第二天清晨,军绿色的吉普车准时停在红星厂招待所门口。
国良换了一身笔挺的常服,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站在车边像一杆标枪。
叶安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还拎着个油条。
“你就穿这身去?”
国良打量着叶安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额角跳了一下。
“怎么?嫌我丢你的人了?”
叶安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应着,直接钻进副驾驶。
“那可是省材料研究所,进去的都是泰斗,你起码得穿件中山装。”
国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我穿龙袍去,他们该不给材料还是不给。”
叶安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开始补觉。
“材料是给我的脑袋穿的,不是给身子穿的。”
吉普车一路疾驰,穿过港城喧闹的早市,驶入了一片幽静的林荫道。
尽头是一座挂着“省冶金与材料科学研究所”牌子的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查验了国良的证件,这才放行。
车子在办公楼前刚停稳,叶安就被窗外那一排白发苍苍的老头给惊醒了。
七八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大褂的老者,正围在台阶上,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几张纸,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看见中间那个没?那就是刘教授。”
国良压低声音,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
叶安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刘正元第一个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在叶安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你就是叶安?”
刘正元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常年跟熔炉打交道的干涩。
“红星厂,叶安。”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油条屑,伸出一只手。
周围那几个老教授也都围了过来,原本紧绷的气氛,在看到叶安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时,反而松动了几分。
“医疗船的设计,我看过。”
刘正元没伸手,只是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船体分段和那套零摇摆系统,想法很大胆,确实是个人才。”
旁边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张克俭教授也点了点头。
“能把双体船型玩出花儿来的,国内你是第一个。”
国良站在一旁,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老专家们还是讲道理的,知道敬重技术。
“走吧,进屋说。”
刘正元一挥手,领着众人进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暖气很足,桌上摆着几盘剥好的花生,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众人落座,国良刚准备把老首长的批文拿出来。
刘正元却突然把手里那几张被揉皱的清单,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夸归夸,事儿归事儿。”
刘正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吨高纯度无氧铜,五百公斤稀土永磁合金,还有还没出实验室的铌三锡线材。”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国良的脸皮就抽动一下。
“小叶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我们所里多少人的心血?”
刘正元指着窗外那些破旧的实验室,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我们为了下一代大功率雷达,攒了五年的家底!”
“你一封调令,就想把这些东西全拉到你那个造船厂去搞什么全电推进?”
“你那是造船,还是在烧金子?”
张克俭也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全电推进的概念,国际上还在搞基础理论。”
“你连大功率IGBT模块都解决不了,要这些材料干什么?当压舱石吗?”
国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这帮老头子一旦开启了护食模式,战斗力直接爆表。
叶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任凭那几个老头子唾沫横飞。
他等刘正元骂累了,端起茶壶,给几个老头一人续了一杯水。
“骂完了?”
叶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冷静。
刘正元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没完!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批材料你一两也别想带走!”
叶安笑了,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最前面那块漆黑的黑板前。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手里掂了掂。
“刘教授,您刚才说,我那是烧金子?”
叶安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那我问您,您留着这两吨无氧铜,打算怎么用?”
刘正元冷哼一声。
“当然是优化雷达发射机的波导管,提高传输效率。”
“提高多少?百分之零点三?还是零点五?”
叶安的笔尖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为了这不到百分之一的提升,你们要把这些战略物资锁在仓库里吃灰?”
“你懂什么!”
张克俭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基础科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磨?”
叶安嗤笑一声,手里的粉笔飞快游走。
一个复杂的晶格模型,迅速呈现在黑板上。
“你们所谓的优化,无非是在晶界控制上做文章。”
“但你们忘了,高纯度无氧铜在强电磁场下的电致迁移效应。”
叶安的笔尖在几个关键的原子节点上画了叉。
“按照你们现在的工艺,雷达功率一旦超过五百千瓦,波导管内部就会产生微裂纹。”
“不到一千小时,这根管子就得报废。”
“你们那是科研,还是在制造昂贵的工业垃圾?”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正元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模型。
那是他们实验室上周才发现的缺陷,还没来得及上报。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您,张教授。”
叶安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粉笔在黑板另一侧画出了一个螺旋状的结构。
“铌三锡的临界电流密度,受应力状态影响极大。”
“你们总想着提高纯度,却不想着怎么解决绕组时的机械疲劳。”
“我敢打赌,你们实验室里那台样机,转速只要超过三千转,超导带材就会崩断。”
叶安把粉笔往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总是懒散的眼,此刻利如刀锋。
“我要这两吨铜,不是为了压舱。”
“我是要用它们,搭建出一套能承受万安培级电流的超导配电网。”
“我要那五百公斤合金,是要做出一台推重比超过现有水平三倍的永磁电机。”
叶安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老教授的脸。
“你们觉得我在吹牛?”
“行啊。”
叶安从兜里掏出一叠早已画好的草图,甩在桌面上。
“这是全电推进系统的初步拓扑结构,还有关于晶格缺陷补偿的冶炼方案。”
“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要是能从里面找出一个逻辑漏洞。”
叶安转过头,看着已经看懵了的国良。
“国良,你现在就把车开走,我叶安这辈子再也不碰材料这两个字。”
刘正元颤抖着手,抓起了最上面的一张草图。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张克俭也凑了过来,两个老头挤在一块儿,呼吸变得粗重得像拉风箱。
“这~这怎么可能?”
刘正元喃喃自语,他指着草图上一个关于“非平衡态快速凝固”的参数。
“这种冷却速度,现有的设备根本达不到!”
“设备达不到,是因为你们的控制逻辑太蠢。”
叶安重新瘫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那副欠揍的模样又回来了。
“用高频脉冲电流干扰熔池的表面张力,配合液态氮的瞬间喷淋。”
“这很难吗?”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只要脑子转得够快,连木头都能炼出钢来。”
刘正元抬起头,看着叶安,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疯狂重组。
“小叶同志……。”
刘正元的声音在发抖,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学生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
“去!把仓库大门给我打开!”
“把那两吨无氧铜,还有所有的铌三锡,全部给我装车!”
“谁要是敢拦着,老子跟他拼命!”
国良坐在旁边,看着这群刚才还想杀人的老专家,此刻却像是一群抢着干活的勤杂工。
他转过头,看着正慢悠悠剥花生的叶安。
国良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真是个不讲道理的妖孽。
“叶安。”
国良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你刚才写的那些公式,是真的?”
叶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半是真的。”
“那另一半呢?”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半,暂时我还没具体计算,不过应该也没啥问题。”
“不然,你以为那两吨铜那么好拿?”
国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而此时,刘正元已经抱着那叠草图,疯了似的往实验室跑。
“叶老师!您先别走!我还有个关于等离子体约束的问题想请教!”
刘正元的吼声在办公楼里回荡。
叶安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国良。”
“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拉货走人。”
“不然等他们算明白那道题,咱们可就跑不掉了。”
国良不敢停留,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夕阳下,满载着珍贵材料的卡车,缓缓驶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叶安靠在车窗边,看着后视镜里那群还在挥手告别的老专家。
他的视线,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向了更远的海平线。
全电推进。
这颗种子,总算是埋下去了。
而此时,在红星厂的四号仓库里。
林涛正带着十五个学生,对着那块石英晶体振荡器发愁。
“林哥,这精度还是不够啊。”
尹风抹了一把汗。
林涛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