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叶老师说了，有他在，没意外。”
话音刚落，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
“货到了！”
国良的吼声，瞬间点燃了整个仓库。
叶安站在车斗上，看着那堆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宝贝。
他指着那两吨无氧铜，对着底下的学生们挥了挥手。
“小兔崽子们，都给我听好了。”
“好日子到头了。”
“从今天起，谁要是敢让这些材料浪费一克。”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弧度。
“我就把他塞进熔炉里，炼成螺旋桨！”
学生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全电推进的时代，正式开启。
海军大院，那栋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的小红楼里。
国良把那份盖着十几个研究所红头公章的调拨单，重重地拍在了老首长的办公桌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凯旋而归的煞气。
老首长正捏着个小小的狼毫笔，在那张巨大的军用海图上，标注着最新的巡航路线。
他听到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都办妥了？”
“妥了。”
国良一个立正，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被折磨后的疲惫与一言难尽的沧桑。
“三个研究所，五个实验室，还有七个挂着保密牌子的仓库。”
国良的嗓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沙哑。
“我差点没被那帮护食的老专家，用唾沫星子给淹死。”
老首长终于放下手里的笔，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国良那副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狼狈模样，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老狐狸般的笑意。
“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想起叶安在材料研究所会议室里，那副指点江山，把一群国宝级专家训得跟孙子似的狂妄模样。
又想起那帮老专家在叶安走后，拉着自己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拜叶安当祖师爷的疯狂场面。
国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
“麻烦？”
国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不是在惹麻烦。”
国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无奈。
“他是在把整个材料科学界，按在地上来回地碾。”
老首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好！碾得好！”
他指着国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就知道，这小子一出马，就没他摆不平的事！”
半个月后。
四号仓库，那台老旧车床的轰鸣声，成了这里唯一不变的背景音。
林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示波器上那条疯狂抖动的绿色波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又失败了！”
他一拳砸在冰冷的工作台上，震得上面那些精密的探针都跳了一下。
“逻辑门的时序没有问题，晶振的频率也校准过了！”
“为什么这个PWM波的占空比，总是在百分之三的范围内随机漂移！”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年轻人，同样是神情憔悴，眼窝深陷。
这半个月，他们几乎是把整个仓库当成了家。
叶安给出的那张逻辑阵列图，他们已经用最笨的办法，在洞洞板上搭出了一个可以运转的硬件模型。
可每当他们以为自己即将成功时，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打回原形。
“林哥，会不会是电源的纹波干扰？”
尹风扶了扶那厚厚的眼镜，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们用的这个开关电源，太老了，滤波电容估计都干了。”
林涛烦躁地抓了把那乱得跟鸡窝似的头发。
“换！把能换的全都给我换了！”
“再不行，我们就自己绕个变压器，搭个线性电源出来！”
就在这群年轻人被逼到绝境，准备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问题时。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自己绕变压器？”
“你们是准备用这玩意儿，给我点个灯泡吗？”
林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叶安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那副悠闲的模样，跟仓库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叶~
林涛那张焦躁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局促与不安。
叶安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他甚至没去看那个示波器，只是扫了一眼那块被导线和焊锡膏弄得一团糟的洞洞板。
“脑子是个好东西。”
叶安把茶缸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坨乱麻似的电路上点了点。
“可惜，你们好像不怎么常用。”
林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叶老师，我们……”
“我问你们。”
叶安打断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你们在学校里，难道没学过什么叫去耦电容吗？”
去耦电容？
林涛和尹风对视一眼，那两张同样憔悴的脸上，全是茫然。
那不是最基础的，用来滤除高频噪声的玩意儿吗？
他们当然用了！
甚至为了保险起见，还在电源的输入端，并联了好几个。
“用了？”
叶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你们把它用在哪儿了？”
“用在了电源上，对吗？”
林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蠢货。”
叶安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镊子，在那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精准地夹起了一颗米粒大小的，负责核心逻辑运算的芯片。
“你们这套系统，所有的逻辑翻转，都发生在这颗芯片的内部。”
“它每一次翻转，都需要从电源瞬间抽取一股极大的电流。”
叶安用镊子，在那颗芯片的电源引脚和地线引脚之间，比划了一下。
“你们的电源，离这儿有多远？”
“二十公分？三十公分？”
叶安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对高频信号来说，这么长的导线，就是一根天线！”
“你们在电源端做的那些滤波，还没等传到这儿，早就被路上的各种电磁干扰给污染得不成样子了！”
“你们那个所谓的‘干净’的电源，到了这颗芯片的嘴边，比下水道里的水都脏！”
“你们的逻辑门，吃的都是这些垃圾，它能给你吐出干净的信号来，那才叫见了鬼了！”
轰~
林涛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颗核弹轰然引爆。
他呆呆地看着叶安手里那颗小小的芯片，又看了看那条看似不起眼的，连接着芯片与电源的导线。
他感觉自己这十几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电路知识，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最基础，却也最致命的方式，碾得粉碎。
“把去耦电容，尽可能近地，焊在每一颗芯片的电源和地之间。”
叶安把镊子扔回桌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这很难吗？”
林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年轻人，更是低着头，连看叶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行了。”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总工程师，只是众人集体出现的一个幻觉。
他走到那台孤零零的测试台前，上面摆着一台小小的，用那两吨无氧铜绕出来的实验电机。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冰冷的机壳上，轻轻敲了敲。
“今天下午，把它给我转起来。”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转不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还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就集体给我滚回学校，重修《模电》去。”
~
下午四点。
四号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那台小小的实验电机旁。
重新焊接过的控制板，通过几根粗大的电缆，连接着电机和一台大功率的直流电源。
林涛站在控制台前，那只准备按下启动按钮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怕什么。”
叶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懒洋洋地传来。
“炸了算我的。”
林涛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嗡~”
没有剧烈的抖动，没有刺耳的尖啸。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细密的电流声。
那台由高纯度无氧铜绕制而成的电机转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其平滑地，缓缓地，开始转动。
一圈。
十圈。
一百圈！
转速表上的指针，稳稳地，一格一格地向上攀升，没有丝毫的迟滞与抖动！
“成功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紧接着。
整个仓库，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震天动地的欢呼！
那群被折磨了半个月的年轻人，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狂喜，他们跳了起来，互相拥抱着，又叫又笑，甚至有几个，直接喜极而泣！
叶安靠在墙边，看着那群像是打了胜仗的孩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发自肺腑的，欣慰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行了，都别嚎了。”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看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样。”
他指着那群又哭又笑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段时间，辛苦了。”
“给你们放三天假。”
叶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都给我滚蛋，好好放松一下。”
“该洗澡的洗澡，该睡觉的睡觉。”
他看着那群因为他这句话而瞬间石化的年轻人，咧嘴一笑。
“三天后，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谁顶着个黑眼圈来上班。”
“我就把他绑在电机上，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什么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