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那双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总算可以清静几天了。
他心里盘算着,这三天假期,一定要睡个天昏地暗,把前段时间亏空的觉全都补回来。
回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他反手将门锁上。
“咔哒”一声,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他走到沙发前,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整个人仰面摔了进去,柔软的垫子将他稳稳接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刚准备闭上眼,跟周公好好约个会。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敲响了。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操。
谁啊?这么没眼力见?没看到门上挂着“闲人免进,总工冬眠”的牌子吗?
他烦躁地抓了把那乱得跟鸡窝似的头发,有气无力地吼了一嗓子。
“谁啊!”
“我。”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疲惫的熟悉嗓音。
叶安愣了一下。
这声音~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一身半新蓝色卡其布外套,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身影。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被工作榨干后的疲惫。
是杨正。
“你怎么来了?”
叶安有些意外,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你不是应该在航空部那边,对着那堆发动机零件发呆吗?怎么有空跑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杨正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一屁股就陷进了叶安刚才躺过的那个沙发里,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别提了。”
杨正摘下眼镜,用指节用力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那张白净的脸上,全是生无可恋。
“我感觉我这几个月,比在M国那五年掉的头发都多。”
叶安反手把门关上,走到饮水机旁,给他倒了杯热水。
“怎么?那帮老专家又给你出难题了?”
他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杨正手边的茶几上。
“难题?”
杨正苦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
“那帮老专家,现在见了我跟见了亲爹似的,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几根茶叶梗。
“是那堆破事,太他娘的磨人了。”
杨正这个常年混迹于学术圈,说话总是引经据典的文化人,竟然也爆了粗口。
看来,是真的被逼到份上了。
“怎么个磨人法?”
叶安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让杨正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就说昨天吧。”
杨正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被烫得直吸凉气。
“我为了申请一批高温合金的样品,光是签字,就跑了七个部门,盖了十三个章。”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控诉。
“从早上八点,一直跑到下午五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最后样品没拿到,还被后勤那个管仓库的大妈,给训了半个小时。”
杨正说到这里,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她说我领料单的格式不对,字写得太潦草,让她看不清楚。”
“我~”
杨正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安听着他这番血泪控诉,非但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乐了。
他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磕了起来。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叶安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优越感。
“想当年,我为了搞那个双体船,为了几张破图纸,差点没被那帮老顽固给生吞活剥了。”
他拍了拍杨正的肩膀,语重心长。
“兄弟,习惯就好。”
杨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杯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小子说风凉话的。”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那张疲惫的脸上,多了几分复杂的神采。
“我是来找你聊聊天的。”
他看着叶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异样的光芒。
“我突然觉得,跟在M国的时候比起来。”
杨正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现在这日子,真他娘的带劲。”
叶安磕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正,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郑重。
“怎么说?”
“在M国那会儿,我确实什么都不缺。”
杨正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的实验室,是整个加州理工最好的,设备比你们这儿领先了至少二十年。”
“我的科研经费,从来没有上限,我想买什么,只需要签个字。”
“出门有专车,住的是独栋别墅,甚至连我喝的咖啡豆,都是从哥伦比亚空运过来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那时候,活得像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王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杨正转过头,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股冰冷的,如同深海寒流般的火焰。
“我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属于五角大楼。”
“我发表的每一篇论文,都得经过FBI的审查。”
“我甚至连回国探亲的自由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叶安的心上。
“我感觉我不是一个科学家。”
杨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充满了钢铁与油漆味的厂区,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半旧的卡其布外套。
“这里什么都缺。”
“缺设备,缺人才,缺资金,甚至连他娘的一张合格的领料单都缺。”
杨正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淋漓的自由。
“但我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我设计的每一个零件,都刻着华夏的名字。”
“我熬的每一个夜,都是在为咱们自己的飞机,铸造一颗更强大的心脏!”
他看着叶安,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炙热的火焰!
“叶安。”
杨正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让所有人都心安的,绝对的自信。
“我突然明白了。”
“我们这代人,回到这片土地上。”
“不是来享受的。”
“我们是来,创造一个值得我们去享受的未来的。”
办公室里,那股子属于奋斗的,近乎悲壮的火焰,灼得叶安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杨正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炙热火焰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是多么的肤浅。
他以为,他来到这个时代,最大的目标,就是利用自己那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升职加薪,摸鱼躺平,顺便再搞点小发明,惊艳一下这帮土包子。
可现在,他看着杨正,看着这个从金丝笼里挣脱出来,浑身是伤,却依旧一往无前的男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小九九,是多么的可笑。
“行了。”
叶安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杨正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别在这儿发表获奖感言了。”
叶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却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着杨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以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件一件地,全都给它干成了!”
杨正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睛里,也燃起了一簇同样的火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
叶安收回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踱回沙发旁,那姿态,仿佛刚才那个言辞激昂的人,只是众人集体出现的一个幻觉。
“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破事,尤其是那些需要跑腿盖章,跟人磨嘴皮子的活儿。”
叶安指了指自己,一脸的理所当然。
“别来找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要是技术上,遇到了什么想不明白的,或者被那帮老顽固给堵在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叶安看着杨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可以来找我聊聊。”
“我这颗脑袋,虽然懒了点,但偶尔转一转,还是挺好用的。”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无异于一个最顶级的承诺。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好!”
杨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叶安,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杨正那张写满了“你小子总算上钩了”的脸,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操。
上当了。
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杨正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墙角那个被他随手扔下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包旁。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足有半米多高的,沉甸甸的圆筒。
那姿态,不像是从包里掏东西,倒像是在从军火库里往外扛炮弹。
“砰!”
圆筒被重重地顿在叶安面前那张可怜的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叶安看着那个散发着一股子机油和金属味道的圆筒,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