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解开圆筒上的绑绳,将里面那卷厚得能当枕头用的绘图纸,在茶几上猛地展开。
那是一张结构复杂到令人发指的,充满了各种精密曲线和数据标注的~
航空发动机核心机剖面图!
“你~”
叶安指着那张几乎铺满了整个茶几的图纸,又指了指杨正那张写满了“你小子今天别想跑”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图纸!
这分明就是一张卖身契!
“你不是说,只是聊聊吗?”
叶安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
杨正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叶安还要欠揍的,老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聊吗?”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结构最复杂,管路最密集的燃烧室区域,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冰冷的兴奋。
“涡扇六项目,最大的瓶颈,就在这儿。”
杨正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那张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环形燃烧室,结构紧凑,燃烧效率高,这都是优点。”
“但它的缺点,也同样致命。”
杨正的笔尖,在图纸上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着火焰稳定器的结构上,轻轻点了点。
“高温区的温度场分布,极不均匀。”
“我们反复测试,火焰筒壁的最高温度,比理论计算值,高出了整整一百五十摄氏度。”
“现有的所有高温合金,都扛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叶安那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的战意。
“我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优化喷油嘴的雾化角度,调整空气流道的设计,甚至在火焰筒壁上加了陶瓷涂层。”
杨正摇了摇头,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被现实折磨后的疲惫与不甘。
“都没用。”
他看着叶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个问题,要是解决不了。”
杨正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叶安的心上。
“咱们的飞机,就永远别想换上自己的心脏。”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那台老旧的吊扇,在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单调的,吱呀的声响。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个被杨正用铅笔重重圈出的,小小的火焰稳定器。
脑海里,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技术挑战,触发隐藏任务:铸造天空之心。】
【任务目标:协助航空工业部,解决涡扇六发动机核心机燃烧室高温难题。】
【任务奖励:解锁下一阶段科技树,奖励特殊材料配方一份,系统积分一万点。】
我操。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
连系统都来凑热闹?
还下一阶段科技树?
你当这是玩游戏点技能点呢?
“叶安?”
杨正看着叶安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叶安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杨正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充满了挑战的图纸。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被彻底套牢了的无奈,也充满了对未知挑战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行吧。
躲是躲不掉了。
那就不躲了。
“把问题想复杂了。”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杨正的心里,荡开了涟-漪。
他拿起那支铅笔,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只是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看起来像是个多孔蜂窝煤的玩意儿。
“你们总想着,怎么让火焰筒去适应火焰。”
叶安转过头,看着杨正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咧嘴一笑。
“可你们谁想过。”
叶安的笔尖,在那块“蜂窝煤”的中心,重重一点。
“让火焰,自己去冷却火焰呢?“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黑板上那个简陋的,看起来像蜂窝煤的玩意儿上。
作为一个站在航空推进领域金字塔尖的男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个理论从根上被颠覆时,所有的工程难题,都将不再是难题。
“我明白了!”
杨正猛地回过身,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支被叶安随手扔下的铅笔,那动作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他冲回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俯下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属于科学家的狂热光芒!
“不是被动冷却!”
杨正的笔尖,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疯狂地飞舞,无数的线条与符号,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带着一股子破而后立的决绝!
“是主动干预!我们在火焰筒的内壁,设计一层多孔结构,就像你画的这个一样!”
“然后,我们不注入冷空气,而是注入一小部分富油的,未经点燃的混合气!”
“这层富油混合气,会在紧贴着筒壁的位置,形成一个低温的,稳定的气膜边界层!”
“将那上千度的高温火焰,与脆弱的筒壁金属,彻底隔绝开!”
“同时!”
杨正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急促起来,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这层低温的气膜,在吸收了主燃区传递过来的热量后,自身温度会升高,然后被卷入主火焰,进行二次燃烧!”
“这不仅解决了冷却问题,还变相提高了整个燃烧室的燃烧效率!”
他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这就是你说的,让火焰,去冷却火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杨正那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
叶安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缸,静静地看着那个已经彻底陷入了癫以及狂热状态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杨正的笔尖,在那张图纸上,将自己那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套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具备了工程可行性的,全新的燃烧室设计方案。
从多孔材料的选型,到气膜边界层的厚度计算,再到二次燃烧的流场模拟。
杨正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将叶安那个只存在于概念中的“蜂窝煤”,变成了一颗真正能够跳动的,钢铁的心脏。
终于。
杨正停下了笔。
他直起腰,看着那张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那张年轻的,充满了智慧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创造出完美作品后的,极致的满足。
紧接着,那满足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看清了自己与神明之间差距的,巨大的无力与挫败。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整个航空工业的头脑风暴,都与他无关的男人。
“我~”
杨正张了张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一片黯淡。
“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了所有骄傲的疲惫。
“我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怎么找到一种更耐高温的材料,怎么优化现有的冷却结构。”
叶安把茶缸放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杨正面前,看着这个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陷入了巨大自我怀疑的天才。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恶作剧,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行了。”
叶安伸出手,在那件半旧的卡其布外套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术业有专攻。”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力量。
“我就是个嘴炮,会画点稀奇古怪的图,给你提供点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指着那张复杂的图纸,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堆麻烦的废铁。
“真要把这玩意儿,从一张废纸,变成一个能在天上飞的。”
“还得靠你。”
叶安看着杨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我可分不清,涡轮叶片和厨房里的菜刀,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让我去车间里,给这玩意儿钻孔,我估计能把整个航空部,都给你炸上天。”
杨正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看着叶安那张写满了“这活儿太麻烦你可别找我”的脸。
那颗因为巨大的挫败感而变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丝毫的阴霾,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淋漓的释然。
“好。”
杨正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将那张承载了两人智慧结晶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卷了起来。
他把那卷图纸,重新塞回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那背影,没有了来时的疲惫与迷茫,只剩下一种找到了方向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叶安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尊大神给送走了。
他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颈,走到沙发前,准备继续自己那被打断了的,伟大的摸鱼事业。
他刚准备躺下。
“吱呀~”
那扇刚刚才被关上的办公室木门,毫无征兆地又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就看到国良那张万年不变的,写着生人勿近的国字脸,正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哟,国良同志。”
叶安热情地迎了上去,那姿态,比见到亲爹都亲。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国良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将那扇门彻底推开,然后反手关上,甚至还转动了门把手上的保险锁。
“咔哒”一声轻响,将这间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叶安。
叶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心里直发毛。
他看着国良,那张脸上,写满了求助。
“国良同志,您这是~”
国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叶安那杯刚续上水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在叶安那心疼得快要滴血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听了很久了吧?”
叶安那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国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没多久。”
“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