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审阅过无数图纸的眼睛，此刻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赵丰站在船头，双手叉腰，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狂笑。
他甚至懒得回答，只是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叶安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指了指那面高耸的船壁。
“别在这儿感慨了，赶紧上去吧。”
“再晒下去，我这身皮都得脱层油。”
软梯从天而降。
四人依次攀爬，每向上一步，那股子属于工业造物的压迫感就更重一分。
当周逸的双脚终于踏上那片宽阔得能当篮球场用的甲板时，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大船。
可他从未见过一艘，能带给他如此强烈冲击的船。
迎接他们的是孙浩，还有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张元。
两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属于技术人员的沉稳与自信，已经初步显现。
周逸和王主任看到这两人，又是一愣。
这么重要的测试，就让两个毛头小子来负责？
“叶总工，赵厂长。”
孙浩一个立正，那嗓门洪亮。
叶安摆了摆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别整这些虚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舰桥。
“去驾驶室，别耽误时间。”
驾驶室里，窗明几净。
几个同样年轻的技术员，正坐在各自的控制台前，神情专注。
叶安没有去主控台，他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到角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姿态仿佛他不是来参加测试的总工程师，而是来串门的退休老干部。
“开始吧。”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孙浩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控台前，对着送话器，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准备离港！”
没有剧烈的抖动，没有刺耳的汽笛。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电流穿过线圈的嗡鸣声。
那艘五万吨的巨轮，以一种极其平滑的姿态，缓缓地，离开了虚拟的泊位。
“加速，目标航速十五节。”
“左满舵，测试回转半径。”
“紧急制动，计算制动距离。”
一道道指令，从孙浩的口中清晰地发出。
年轻的船员们，操作着那些看似复杂的仪器，动作精准而高效。
巨轮在海面上，时而画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又在全速前进中，以一种惊人的姿态，稳稳停住。
周逸和王主任站在一旁，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哪里像是一艘五万吨的散装货轮？
这分明就是一艘被放大了几十倍的，灵活得近乎快艇！
“常规测试结束，所有数据均优于设计标准。”
孙浩放下送话器，转过身那张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叶安点了点头，那副没睡醒的模样，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重头戏，来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片早已被清空了的深水测试区。
“孙浩，把船开过去。”
“张元，你来负责。”
张元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叶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紧张。
“是！”
张元一个立正，快步走到那个专门负责自卸系统的控制台前。
他的手指，悬在那些红色的按钮上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叶安那张写满了“这有什么难的”的脸。
“叶总工。”周逸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真能成？”
叶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着张元，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元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了那个写着“开启”的按钮！
“嗡~”
一阵沉闷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
整艘巨轮，都随之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那艘五万吨巨轮的船体中部，那条贯穿了整个货仓的龙骨中轴线，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吱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海面。
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巨大的V字形货仓，如同两扇开启的地狱之门，缓缓地，向着两侧打开！
“哗啦啦啦啦~”
被当作压舱物注入的数万吨海水，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巨大瀑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那裂开的船体中，疯狂地倾泻而出！
海面上，瞬间被搅动起滔天巨浪！
而那艘巨轮，在卸去了数万吨的重压后，整个船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向上浮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不到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滴海水流尽，那两扇巨大的V字形货仓，又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合拢。
严丝合缝。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海面上，只剩下那艘银灰色的巨轮，静静地悬浮着
周逸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王主任手里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总是严谨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夜没睡。
“我算是服了。”
王主任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船头，正迎着海风，慢悠悠地点了根烟的年轻人。
“叶总工。”
王主任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肺腑的敬畏。
“每次跟您出来，都感觉我这几十年，白活了。”
赵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被彻底刷新了世界观的男人，那张黝--黑的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周逸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赵丰的胳膊，那力道，几乎要把赵丰的骨头捏碎。
他那张总是保持着体面的脸上，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煤炭！铁矿石！以后国内的散货市场，就是我的天下了！”
周逸的咆哮，在空旷的码头上，激起回响。
船上。
叶安将嘴里的烟圈，慢悠悠地吐向远方。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同样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年轻人，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还行吧。”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就是液压泵的同步率，还有零点零三秒的误差。”
他指了指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张元，咧嘴一笑。
“回去，给我写一份三千字的优化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