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把不同的图纸，做成不同的‘图层’。”
“结构图是一个图层，管线图是一个图层，电气图又是一个图层。”
“你想看它们组合起来是什么样，就把这几个图层叠加在一起。”
“你想单独看某一个系统，就把其他的图层隐藏掉。”
他放下筷-子，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一来，别说三千张图纸了。”
“就是三万张，三十万张，对你来说，也就是点几下鼠标的事。”
“修改起来，也方便。”
“一个接口改了，所有跟它关联的图纸，都会自动更新。”
“再也不用担心，会出现什么遗漏和错误。”
包间里，那股子因为茅台和红烧肉而升腾起来的燥热，在叶安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瞬间冷却。
周逸，赵丰，王主任，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是人精的男人，此刻却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慢悠悠喝着橘子汽水的年轻人。
电脑？
软件？
图层？
这些词每一个他们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从叶安嘴里说出来，却构建出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全新世界。
“叶总工。”王主任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那身干净的中山装上，他却浑然不觉。
“咱们以后审图纸，不用再一张一张地铺在桌子上了？”
“可以在那个~那个叫电脑的玩意儿上看？”
“何止是看。”叶安把玻璃杯放下，那动作很轻，发出的声响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那片被茶水浸湿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相互连接的方框。
“我设想的这个软件，它不仅仅是一个看图的工具。”
叶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它是一个平台。”
“一个可以将一艘船，从设计到建造，再到后期维护，所有环节都整合在一起的平台。”
“你们想过没有。”
叶安的筷子，在几个方框之间，画上了代表着数据流的箭头。
“当结构图层里的一个承重梁尺寸发生变化时，管线图层里穿过这根梁的管道，会自动调整自己的走向。”
“电气图层里的电缆，也会自动重新计算长度和布线。”
“甚至，连采购部门的物料清单，都会自动更新，告诉他们需要多买或者少买几米电缆。”
“所有的错误，在设计的源头，就被彻底杜绝。”
“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平台上，看着同一份，永远保持着最新状态的图纸。”
“这叫什么？”
叶安放下筷子，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叫协同设计。”
周逸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引爆。
他不是技术人员，他不懂什么叫图层，什么叫协同。
但他是个商人。
他敏锐地嗅到了这里面蕴含的，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恐怖的商业价值！
“叶总工！”周逸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总是保持着体面的脸上，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这个软件！这个软件要是能做出来！”
他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戳个窟窿。
“别说散货运输了！”
“整个航运市场，都得被我们重新洗牌！”
赵丰也回过神来，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同样写满了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震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端起桌上那杯满满的茅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可是”
最终，还是王主任，用他那属于技术人员的，最后的理智，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叶总工，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是天方夜谭。”
王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严谨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可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国内，别说您说的这种软件了。”
他苦笑一声。
“就是电脑本身，都还是个稀罕玩意儿。”
“整个港城，除了省计算中心那几台宝贝，我们厂里连一台都没有。”
“没有电脑，您这软件画得再好，没有用武之地啊。”
赵丰和周逸脸上的狂喜，也因为这句话，而迅速冷却了下来。
是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叶安看着这三个被现实一巴掌拍回原地，瞬间从云端跌落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格局。
还是格局太小了。
“王主任，您还是没明白。”
叶安慢悠悠地站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问题的关键，从来就不是硬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点。
“是软件，是脑子里的东西。”
“电脑这种东西，说白了，后续只要有钱，有生产线，想造多少就能造多少。”
“可软件不一样。”
叶安的视线，从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的脸上扫过。
“它是一套全新的逻辑，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
“这东西，M国人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在他们最核心的军工项目上用了。”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三个人的心脏上。
“我们现在不是在考虑要不要用的问题。”
“我们是在考虑，再不追上去，就要被时代彻底甩掉的问题。”
~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混杂着巨大憧憬与沉重压力的气氛中结束。
周逸和王主任失魂落魄地走了，他们感觉自己今晚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赵丰开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载着叶安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缓缓行驶。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流光般向后退去。
“小叶啊。”赵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你刚才说的那个软件，真有那么神？”
叶安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夜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一片深邃。
神？
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写几行代码那么简单。
它涉及到最底层的图形学算法，涉及到与各种硬件设备的接口标准，甚至涉及到一套全新的工业设计语言的建立。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厂，甚至不是一个省能搞定的事了。
这是一个需要从国家层面，调动所有相关领域的顶级专家，投入海量资源，才有可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系统，全面评估“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国产化项目可行性及所需资源。】
叶安在心里，默默地下达了指令。
【指令接收~正在进行多维度关联性分析~】
【评估结果：项目涉及底层编译环境构建、图形学算法库开发、硬件接口标准制定、三维建模引擎研发等三百七十二项核心技术难点。】
【综合难度评级：SSS+。】
【所需资源：国家级战略投入。】
“停车！”
叶安那带着几分急促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响。
“吱~”
赵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吉普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险险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叶？”赵丰转过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是不是喝多了汽水闹肚子？”
叶安没有理会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通往船厂方向的道路。
那条路，在他眼里，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条通往无尽加班地狱的不归路。
“掉头。”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决断。
“去海军工程大学。”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
“不。”
叶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光。
“直接去大院。”
“找老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