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吉普车在路边喷着白烟，国良正靠在车门边，一下下地磕着烟灰。
“聊完了？”
国良直起身，视线在叶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转了一圈。
“聊完了，这帮老头子太能折腾，再待下去我这身皮都得被他们扒了。”
叶安把半个没吃完的狮子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直接钻进副驾驶，顺手把安全带拉得咔咔响。
“回红星厂，快点，我得回去闻闻电焊味儿压压惊。”
吉普车发出一声闷吼，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黑印，箭一般射向城外。
杨正站在航空部大楼前，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对着远去的车影重重挥了下拳。
三个小时后，红星造船厂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块斑驳的木质招牌在秋风里晃荡，厂区内传来的金属撞击声让叶安紧绷的脊梁松弛了下来。
“还是自家的地盘舒坦。”
叶安跳下车，没等国良熄火，就迈着大步往技术科办公楼走。
还没进门，赵丰那标志性的咆哮声就从二楼窗户里蹦了出来。
“焊缝！说多少遍了！这批特种钢的收缩率不一样，不能死磕！”
叶安推开办公室大门，一股子浓郁的旱烟味儿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
赵丰正叉着腰，对着桌上一堆零件样本吹胡子瞪眼。
李涛拿着计算尺，正和王铁牛在图纸上比划着什么，两人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哟，都在呢？”
叶安反手把门关死，顺带转动了门栓。
屋里三人齐刷刷转头，赵丰那张黝黑的老脸瞬间堆满了褶子。
“小叶！你可算回来了！”
赵丰把手里的烟杆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叮当响。
“省里那帮大学生快把我逼疯了，那个张元，非说要在货船舱底加什么减震阻尼，算得我头疼！”
叶安没接茬，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抄起赵丰的专属大茶缸，仰头灌了半缸。
“厂长，先把大学生那点破事放一边。”
他抹了一把嘴，视线在李涛和王铁牛身上扫过。
“老李，老王，把手里的活儿先停了，咱们得聊点别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涛放下了计算尺，王铁牛也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凝重。
赵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凑到叶安跟前，压低了嗓门。
“怎么？军方那边又有新指示？还是那个三体船出岔子了？”
叶安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折叠得有些发皱的信封。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指尖在上面重重一点。
“我们要造个大家伙。”
赵丰狐疑地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是卫星拍下的福特号航母全景图。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那宽阔的甲板和密集的舰载机，即便隔着相纸也能感受到一股子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这……这是M国人的航母？”
赵丰的声音在发抖，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捏着照片边缘。
李涛和王铁牛也凑了过来，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小叶，你别吓唬我。”
王铁牛咽了口唾沫，嗓门虽然降了下来，却依旧带着股子震颤。
“咱们厂现在满打满算也就造个五万吨的散货轮，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得十万吨往上吧？”
李涛的手指在照片上的电磁弹射轨道上划过，嗓音干涩。
“这是电磁弹射？咱们连蒸汽弹射都没摸着门槛，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叶安拉过一把椅子，大刺刺地坐下，顺手抓起桌上一把五香花生。
“大吗？我觉得刚刚好。”
他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头子们在京城吵翻了天，最后把球踢到了我这儿。”
叶安的视线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丰身上。
“厂长，这活儿要是成了，红星厂以后就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随即又翻手向下。
“要是败了，咱们这帮人，估计得集体去大西北种红薯。”
赵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底深处渐渐燃起了一簇火。
那是属于老一辈造船人压抑了几十年的野心。
“种红薯就种红薯！”
赵丰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零件都跳了起来。
“老子干了一辈子船，要是能亲手折腾出这玩意儿，死也值了！”
他转头看向李涛和王铁牛。
“老李，老王，你们怎么说？”
李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重新抓起了计算尺。
“叶总工说怎么干，我就怎么算。”
王铁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腰后摸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焊枪头。
“只要材料管够，老子能把这天都给它焊个窟窿出来！”
叶安看着这三位老将，心头一暖，那股子慵懒的劲儿也收敛了几分。
“行，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分分工。”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抓起一支粉笔，在上面重重写下了“蜂群”两个大字。
“我们不跟M国人玩常规的那一套。”
叶安的笔尖在黑板上飞速游走，一个奇异的舰体轮廓迅速成型。
“老李，你的任务最重。”
叶安转过头，盯着李涛。
“那个超导储能模块，必须保证在弹射瞬间，电流能稳在万安培级别。”
李涛的笔尖在纸上猛地顿住，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好。”
叶安又看向王铁牛。
“老王，你去一号船坞，把那几个特级焊工都给我集合起来。”
“前进厂那边马上会送来一批高强度甲板钢，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摸清这种钢材在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度之间的应力变化。”
王铁牛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双大手在裤缝上使劲蹭了蹭。
“没问题，我带人守在炉子边上，一分钟也不离开！”
分工完毕，屋里的气氛反而轻松了不少。
叶安重新瘫回椅子里，抓起茶缸灌了一大口。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动起来吧。”
他对着三人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王铁牛和李涛二话不说，抓起图纸和工具就冲出了办公室。
赵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叶安一眼。
“小叶，你老实跟我说。”
赵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船……咱们真能造出来？”
叶安看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眸子里闪过一丝绝对的自信。
“能。”
他吐出一个字，随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舰体中央，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电磁轨道。
“而且，会比他们想的都要快。”
赵丰走了，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叶安闭上眼，脑海中系统面板再次展开。
【全电推进系统耦合分析中……】
【甲板钢焊接应力模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