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周,电脑来了,叶安盯着那台名为“DJS-130”的国产计算机,这玩意占据了半张办公桌,散热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噪音,听起来跟隔壁村的脱拉机没什么两样。
他揉了抹发酸的眼眶,在心里疯狂问候这时代的硬件工程师。
64KB内存?
这数据量放在二十一世纪,连一张稍微高清点的自拍图都存不下,更别提去跑什么三维建模和“蜂群母舰”的流场模拟了。
【系统,扫描当前硬件架构,给出最优超频及扩展方案。】
叶安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指令接收~扫描中~】
【当前CPU主频:2MHz。内存:64KB磁芯存储器。磁盘:8英寸软盘驱动器。】
【警告:硬件性能极度匮乏,无法支撑“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底层内核运转。】
叶安叹了口气,随手抓起一把沉重的扳手,直接卸掉了机箱侧板。
一股陈年积灰混合着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他抓起电烙铁,在那块布满分立元件的巨大电路板上寻找着修改空间。
必须把指令周期缩短,再强行挂载一个外部的高速缓存模块,否则这软件还没跑起来,机箱就得先炸成烟花。
他在仓库的废品堆里疯狂翻找,扒拉出几块从旧雷达上拆下来的移相器芯片。
这些玩意儿虽然不是民用标准,但胜在响应速度够快,能勉强充当临时的逻辑处理单元。
焊锡丝在红热的烙铁尖端融化,滴落在绿色的基板上,溅起一朵银色的小花。
叶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上的碳粉顺势在脸上拉出三道黑漆漆的印子。
这哪是搞科研,这分明是在修上个世纪的锅炉。
他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小心翼翼地绕过密密麻麻的电阻,将其钉进核心寄存器的引脚上。
指尖被滚烫的松香烫出一个红印,他连吹都没顾上吹一下。
【系统,尝试接入逻辑运算辅助模块,强行提升总线带宽。】
【接入中~匹配率百分之六十五。】
机箱里的蜂鸣器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淡青色的烟雾从散热孔里冒了出来。
叶安吓得一激灵,赶紧抓起旁边的一顶破草帽,对着电路板拼命扇风。
“祖宗,你可千万别这时候挂了,这一块板子顶我半年工资呢。”
他蹲在地上,脑袋几乎钻进了机箱深处,手里捏着镊子调整着那颗因为过热而有些松动的电解电容。
这种土法炼钢式的硬件升级,要是让大洋彼岸的IBM工程师看见,估计能当场吓出心脏病来。
但在八十年代的红星厂仓库里,这是叶安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接线,确定没有短路风险后,颤抖着手按下了电源键。
“嗡~”
风扇重新开始嘶吼,声音比刚才还要狂暴几分。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标闪烁了一下,随即吐出一串混乱的代码。
叶安盯着屏幕,嘴角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虽然乱码,但至少证明这堆废铁还没死透。
他重新坐回木凳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废纸上飞快地计算着时钟频率的偏移量。
这时代的计算机,每一个比特的运算都要靠命去填。
他得在这堆硅片和铜线里,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属于未来的奇迹。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打湿了那件米色的毛衣。
叶安顾不得擦,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示波器那条跳动的绿线上。
“再快一点,只要再快百分之十……”
他自言自语着,再次拿起了电烙铁。
仓库外的海风撞击着铁皮屋顶,哐当作响。
叶安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次元,在那片微小的电路丛林里,进行着一场孤独的冲锋。
国良推开四号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时,被迎面扑来的浓烟呛得连退三步。
他一边用力挥手驱散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一边眯着眼睛往昏暗的室内打量。
“叶安?你小子是在造炸弹还是在炼丹?”
国良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绕,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叶安正趴在巨大的实验台下面,两条腿露在外面,上半身全缩在那个半人高的铁壳机箱里。
听到动静,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磕在机箱的横梁上。
“砰!”
“哎哟我操!”
叶安捂着脑袋从工作台下面爬了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鼻尖顶着一块乌黑的油漆。
他的左脸颊上还蹭着一道亮闪闪的焊锡膏,额头全是汗水冲刷出的泥印子。
国良看清叶安此时的模样,愣了整整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你这是刚从锅底钻出来,还是去挖煤了?”
国良指着叶安,笑得直不起腰,手里提着的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
叶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手抓起一块沾满机油的抹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结果这一下,抹布上的黑灰顺着汗水彻底晕开,整张脸像个刚被雷劈过的猴子。
“笑个屁,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叶安一屁股坐在满是零件的木凳上,指着那台还在冒烟的计算机。
“这玩意儿主频才2兆,连个稍微大点的矩阵都算不动。”
国良勉强止住笑,走到那堆乱麻似的电路前,啧啧称奇。
“首长让我来问你,那套辅助设计软件什么时候能跑起来?”
国良弯下腰,试图看清那块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主板。
“跑?它现在能走两步不摔跤我就谢天谢地了。”
叶安指了指那几块刚焊上去的雷达移相器芯片。
“硬件性能跟不上,我软件写得再牛逼也是白搭,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看着国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想要软件出成果?行啊,你去给我弄几台M国最新的微机过来,最好是带图形加速卡的那种。”
国良面露难色,手指在下巴上使劲摩挲。
“那玩意儿现在禁运得厉害,首长正托人从香江那边想办法,一时半会进不来。”
“没那金刚钻,我就得在这儿玩命揽瓷器活。”
叶安重新拿起电烙铁,在那块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电路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我这套‘土法炼钢’要是成了,运算效率不比他们那些进口货差。”
国良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