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那封口处的红漆印章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透着一股子诱人的色泽。
“这多不好意思啊。”
叶安嘴上嘟囔着，手却已经精准地按在了信封边缘，指尖顺着缝隙猛地一划。
“首长真是太客气了，我这人最讲原则，教书育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信封被扯开，里面躺着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还有几张印着“特供”字样的粮油票和工业券。
叶安把那叠钞票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百块。
国良冷哼一声，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木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你就这点出息，刚才那股子要罢工的横劲儿呢？”
国良斜了叶安一眼，视线在对方那张写满了“真香”的脸上扫过。
“刚才那是脑力透支导致的间歇性情绪失控。”
叶安把信封往怀里一揣，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生怕国良反悔收回去。
“现在有了首长的精神关怀，我感觉脑细胞瞬间复活了，一周三节课算什么？”
叶安拍了拍胸脯，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跟刚才寻死觅活的架势判若两人。
“我这就去给林涛他们准备教案，保证把这帮小兔崽子练成海军的脊梁。”
国良端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发现水已经凉了，索性又放了回去。
“行了，收了钱就赶紧干活，首长让我问你，你那个软件还需要多久完成？”
国良指着那台还在发出拖拉机般轰鸣的DJS-130计算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京城那几个船舶设计院的专家，现在天天往大院打听进度。”
“他们听说你不用绘图板就能出总装图，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叶安重新坐回那台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
“急什么，这玩意儿是底层逻辑的重构，不是在黑板上写板书。”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标疯狂闪烁，一串串复杂的汇编指令如瀑布般刷下。
“硬件性能太拉胯，我得把图形渲染的算法全部压进那点可怜的内存里。”
叶安盯着屏幕，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机箱里的风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过也快了，用不了多久其实，我这边尽量加快。”
屏幕上那个简陋的立方体突然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重新组合成一个复杂的螺旋桨模型。
“航母的任务马上要开始了不是？没这东西，光靠那帮老头子手绘，咱们得画到下个世纪去。”
叶安转过头，视线在国良那张写满凝重的脸上停了一秒。
“福特号在外面晃悠，咱们要是还靠算盘和绘图板去追，那才叫真没出息。”
国良站起身，走到那台嗡嗡作响的机箱旁，伸手感受着散热孔喷出的热浪。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首长把压箱底的家当都给你弄来了。”
国良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盖着绝密戳的文件，钉在了叶安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杨正那边刚传过来的，关于舰载机起降载荷的初步推演数据。”
“他让你看看，你那个‘蜂群’的甲板强度，能不能扛住这种冲击。”
叶安抓起文件，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杨正这老小子，还是这么保守，他算的这个冲击力系数，至少多留了百分之二十的冗余。”
叶安随手抓起一支铅笔，在文件的空白处飞快地划掉几个参数，重新写下一组数据。
“告诉他，别拿常规飞机的标准来衡量我的无人机，那玩意儿着舰时不需要那么大的阻拦索拉力。”
国良看着叶安在那份绝密文件上涂鸦，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你确定？这要是算错了，飞机掉进海里，杨正能跑来把你这仓库给拆了。”
“他拆得动再说吧。”
叶安撇了撇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个旋转的螺旋桨模型上。
“软件的初版，我计划在下周三之前跑通，到时候你带几个懂行的过来验收。”
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咔咔响，那节奏感听起来竟然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验收完，咱们就得正式动笔画那个大家伙了。”
国良看着叶安那副全神贯注的侧脸，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是整个红星厂最可怕的武器。
“行，我回去复命，材料的事你不用操心，就算是去京城抢，我也给你抢回来。”
国良整了整军帽，对着叶安的背影虚点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仓库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叶安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挡住了掉进茶缸里的浮灰。
【系统，启动图形库优化模块，强行压缩显存占用。】
叶安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意识深处，无数复杂的几何模型开始疯狂重组。
【指令接收，正在调用逻辑运算辅助单元，预计耗时四小时。】
【警告：当前硬件温度已接近临界值，存在烧毁风险。】
“烧就烧吧，反正国良那儿还有备用的。”
叶安自言自语着，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把折扇，对着机箱散热孔拼命扇风。
仓库外的海风渐渐大了起来，撞击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轰鸣。
叶安在那台老旧的计算机前，像个孤独的守望者，在那片绿色的屏幕里编织着华夏海军的未来。
四个小时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叶安猛地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
那是一个完整的三维舰体骨架，每一根肋骨，每一道焊缝，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成了。”
叶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木凳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脖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窗。
远处的海面上，几点灯火在波涛中起伏，那是巡逻艇的信号灯。
叶安从兜里摸出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那颗紧绷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航母啊……”
他低声呢喃着，视线穿透了黑暗，看向了更远的海平线。
那里，一场足以改变全球格局的风暴，正在他的指尖下成型。
第二天一早，林涛带着十四个学生，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
每个人都顶着个黑眼圈，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叶老师！我们把那个时钟发生器改好了！”
林涛手里捧着一块布满焊锡痕迹的电路板，像捧着个传家宝。
叶安打着哈欠走过去，连看都没看那块板子，直接指了指那台电脑。
“板子先放一边，今天教你们点新鲜的。”
叶安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三维舰体瞬间亮起，绿色的线条在黑暗中交织，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十五个学生齐刷刷地僵在原地，张着的嘴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什么？”
尹风扶了扶眼镜，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这是你们未来的战场。”
叶安站起身，把位置让给林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傲。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给我提绘图板和丁字尺，我就让他去码头扛大包。”
“我们要造的，是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怪物。”
叶安指着屏幕上那个舰体中央的巨大空腔，那里预留着电磁弹射器的安装位。
“林涛，你来操作，我告诉你怎么把杨正那些数据塞进去。”
林涛颤抖着手，坐在了那张还带着叶安体温的木凳上。
他的指尖触碰到键盘的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神迹。
“叶老师，这软件叫什么名字？”
林涛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钢铁巨兽，下意识地问道。
叶安走到窗边，迎着初升的朝阳，伸了个懒腰。
“名字？”
叶安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叫它破晓吧。”
“因为当它正式运行的那一刻，旧时代的黑夜，就该结束了。”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那狂暴的嘶吼声，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
林涛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地敲下了第一个指令。
屏幕上的舰体骨架猛地一颤，随即开始向两侧延伸出更加复杂的结构。
叶安看着这群已经彻底陷入狂热的学生，心里暗自点头。
这帮韭菜，总算是长势喜人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角落，重新躺回那堆废旧电缆上，闭上了眼。
“航母的任务，正式开始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意识沉入系统，开始推演那最关键的电磁弹射功率曲线。
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响，仿佛在为这间破旧仓库里发生的奇迹呐喊助威。
而此时的京城，老首长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叶安改过的那份文件。
“这小子，连杨正的账都不买。”
老首长看着上面那些狂放不羁的修改痕迹，忍不住笑出了声。
“国良，告诉红星厂，不管叶安要什么，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给我摘下来。”
国良站在身后，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海风呼啸，大浪淘沙。
红星造船厂的四号仓库里，那台老旧的DJS~130计算机，正承载着一个民族走向深蓝的梦想，疯狂运转。
叶安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
他梦见那艘巨大的蜂群母舰，正劈开万顷波涛，向着那轮红日，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