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周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军绿色的吉普车就在海军工程大学那条栽满梧桐的林荫道上,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喇叭催促。
叶安把最后一口肉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才慢悠悠地推开车门。
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那件万年不变的米色毛衣猎猎作响。
我操,这帮老头子,真是把我往死里用。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的,生无可恋的表情。
自从上次被国良用“精神损失费”和老首长的亲笔信双重拿捏之后,他每周的摸鱼时间,就被无情地压缩了整整九个课时。
他刚走进那栋熟悉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教学楼,一个温和的声音就在走廊尽头响了起来。
“叶教授,早啊!”
巩教授正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教材,从楼梯口探出头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学者儒雅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叶安看到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
“巩教授,您这是准备去搬家?”
叶安指了指他怀里那堆书,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透着股子“赶紧说事说完我好去上课”的疏离。
“哪里哪里。”巩教授被他这句没大没小的玩笑话说得老脸一红,他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路。“我这是听说,您这学期又加开了新课,特地过来旁听学习的。”
“旁听?”叶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我那课有什么好听的,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儿。”
“叶教授您就别谦虚了。”巩教授快步跟了上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谨的眸子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好奇。“我可是听说了,您这次开的,是《高等流体力学》。”
“这门课,在咱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好几个老教授讲到后面,自己都绕进去了。”巩教授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求知欲。“我就是想来看看,您打算怎么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啃?”叶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我从来不啃骨头。”
他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朝着那间最大的阶梯教室走去。
“我一般都是直接把骨头,砸碎了喂狗。”
巩教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年轻人,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除了叶安班上的那几十个学生,后排和两侧的过道里,还挤满了从其他院系跑来蹭课的学生,甚至还有不少穿着各色军装的军官。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一身半旧毛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晃上讲台的年轻人,那一张张写满了好奇与期待的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一个人顶一个设计院的叶总工?
看起来,比他们实验室里最小的那个助教,还要年轻。
叶安走到讲台前,将那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页脚都卷了边的教材,往桌上随手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让整个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开场白,也没有自我介绍。
只是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那块擦得锃亮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流体力学。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扫过台下那几百张年轻的,充满了求知欲的脸。
“上我的课,有几个规矩。”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我从来不点名。”
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的骚动。
“你们是成年人了,不是还需要老师拿着鞭子在后面抽的小学生。”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在乎。”
“第二,我的课,没有考试。”
轰~
整个教室,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就炸了!
不点名,不考试?
这他娘的上的是什么神仙课!
“安静。”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我不需要用一张六十分的卷子,来判断你们到底学会了多少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的期末成绩,只有一个标准。”
叶安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飞行器机翼剖面的玩意儿。
“学期结束的时候,你们每个人,交一份关于这个东西的气动优化方案给我。”
“方案做得好,就算你一节课没来,我也给你满分。”
叶安把手里的粉笔,往黑板槽里轻轻一扔。
“方案要是做得跟垃圾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与茫然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算你全勤,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零分,滚蛋。”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那群刚才还因为“不点名不考试”而喜出望外的学生,此刻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充满了挑战的图形。
他们感觉自己那点想要投机取巧的小心思,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碾得粉碎。
坐在后排的巩教授,看着叶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学者儒雅的眸子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的光芒!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在上课!
这分明是在用最野蛮的方式,筛选出那些真正对知识本身,抱有热情的天才!
“行了。”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规矩说完了,现在开始上课。”
他走到讲台前,并没有去翻那本破旧的教材。
而是拿起另一支粉笔,在黑板的另一侧,画下了一艘船的轮廓。
那是一艘三体船。
“在聊那些枯燥的公式之前。”
叶安的笔尖,在三体船那两个小型的辅助船体上,重重一点。
“我想先请教各位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艘船,在海上高速航行的时候。”
“为什么,它不会翻?”
这么大一艘船,怎么可能翻?
可为什么不会翻?
这个问题,简单得近乎侮辱,却又深奥得让人大脑瞬间宕机。
“因为它的重心低,而且船体宽,稳性好?”
一个坐在前排,看起来平时成绩就不错的男生,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后,终于忍不住,试探着举起了手。
叶安甚至没有去看他,只是把那支白色的粉笔,在指节间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错。”
一个字干脆利落,直接将那个男生所有的自信都击得粉碎。
“常规的稳性理论,只能解释它在静水中的状态。”
叶安晃晃悠悠地踱到讲台边,整个人靠在桌沿上,那姿态仿佛他不是在讲课,而是在自家后院,跟邻居唠嗑。
“可我说的是,高速航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加速的箭头。
“三十节,四十节,甚至是五十节!”
“在那种速度下,它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浮力的问题了。”
整个教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刚才还因为“不点名不考试”而喜出望外的学生,此刻一个个都抓耳挠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涂画,却连一个完整的公式都写不出来。
坐在后排的巩教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学者儒雅的眸子里,此刻也全是凝重。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纳维尔斯托克斯方程?
伯努利原理?
卡门涡街?
不对,都不对。
这些经典的流体力学理论,在那个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三体船模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叶教授。”
张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站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被难题激起的,近乎狂热的战意!
“我认为,关键在于三个船体之间的水流相互作用!”
他指着黑板上那艘船,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当船高速航行时,三个船体之间会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高速的紊流区。”
“这个紊流区,可能会产生一个向下的压力,将整个船身死死地按在水面上,从而抵消掉因为高速而产生的倾覆力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