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
叶安终于抬了抬眼皮,给了他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
“但是,还不够。”
张平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卡死在了那个“紊流区”上。
他算不出来。
以他现有的知识储备,他根本无法量化那个区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从教室的后排响了起来。
“小叶教授,我能不能,也说两句?”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正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的身影。
是巩教授。
他手里拿着那个已经写满了演算公式的笔记本,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学者儒雅的脸上,此刻全是遇到了知音般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
巩教授甚至没有走上讲台,他就那么站在后排的过道里,指着黑板,那姿态不像是教授,倒像是一个急于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张平同学说的紊流区,我觉得方向是对的。”
“但我认为,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压力区。”
巩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双严谨的眸子里,闪烁着灵感迸发的光芒!
“三个船体,在高速航行时,会各自产生自己独立的兴波。”
“这三股波,会在船体之间,相互干涉,相互抵消!”
“就像我们在声学里学过的,相消干涉一样!”
“最终,它们会在船底形成一个极其稳定的,近乎于无波的区域!”
“从而,将兴波阻力,降到最低!”
“这才是它能跑那么快的真正原因!”
巩教授一口气说完,那张老脸上,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看着叶安,那期待肯定的模样,就跟等着老师发小红花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整个教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学生,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站在后排,唾沫横飞,跟他们一起讨论问题的巩教授。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这他娘的还是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讲课比催眠曲都管用的巩老头吗?
叶安靠在讲台边,看着那个已经彻底上头,甚至开始拉着身边几个学生,在笔记本上画波形图的巩教授。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老狐狸般的笑意。
我操。
好家伙。
我这还没开始忽悠呢,这老头子怎么自己先把自己给忽悠瘸了?
还混进学生堆里去了?
这是把我当空气了?
也好。
省我事了。
他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慢悠悠地塞进嘴里,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跟周围这剑拔弩张的学术氛围,格格不入。
讨论,在巩教授的加入后,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整个教室,不再有老师和学生的区别。
只有一群被同一个难题,折磨得欲仙欲死,却又乐在其中的求知者。
他们从兴波阻力,聊到流固耦合。
又从流固耦合,吵到了非线性动力学。
黑板上,很快就写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偏微分方程。
叶安嘴里的那块水果糖,已经快要化完了。
他看着那群已经彻底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的学者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向是对的。
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再让他们这么瞎琢磨下去,别说下课了,估计到明天早上,都得在这儿耗着。
不行。
不能再让他们浪费我宝贵的午休时间了。
叶安把嘴里最后一点糖水咽下去,慢悠悠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糖纸碎屑。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将整个教室的喧嚣,都给劈得粉碎。
所有人都停下了笔,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的年轻人。
“都别吵了。”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支被冷落了许久的粉笔。
他没有去擦掉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只是在那片唯一的,还算干净的角落里,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
然后在两条直线之间,画上了一道道代表着水流的箭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
叶安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当水流,从一个宽阔的地方,流进一个狭窄的缝隙时。”
他用粉笔,在那两条平行线之间,重重地敲了敲。
“会发生什么?”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
巩教授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两条简单的平行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复杂得近乎无解的三体船模型。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两道毫不相干的闪电,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狭窄的缝隙
高速的水流
文丘里!
是文丘里效应!
“我明白了!”
巩教授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那双总是严谨的眸子里,爆射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他指着黑板,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叶安的脸上!
“不是兴波抵消!”
“是压力差!”
“船体之间那片狭窄的水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文丘里管!”
“高速水流通过时,压力会急剧降低!”
“这个低压区,会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两个辅助船体,死死地向内吸附!”
“从而,形成一个向内的,与离心力完全相反的”
巩教授的声音,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变得沙哑。
“向心力!”
整个阶梯教室,仿佛被一颗无形的核弹,轰然引爆!
那群刚才还满脸茫然的学生,在听到“文丘里效应”这五个字的瞬间,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对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这么基础的,在高中物理课本上就学过的原理!
他们竟然,就这么华丽丽地,忽略了!
叶安看着那群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巨大狂喜交织中的学生,又看了看那个正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抱住自己亲一口的巩教授。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算开了点窍。
不枉我浪费了这么多口舌。
“行了。”
叶安把手里的粉笔,往讲台上一扔,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被他画出来的机翼剖面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忘了你们的期末作业。”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关于这个东西的,气动优化方案。”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已经彻底石化了的师生。
叶安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在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走出了那间充满了学术狂热的教室。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