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刚迈进红星厂那扇斑驳的铁皮大门,就被赵丰踩得震天响的劳保鞋动静给截住了。
赵丰那张黑红的大脸盘子几乎要贴到叶安鼻尖上,手里攥着一个贴满了花绿邮票的厚信封,挥舞得带起一阵风。
“小叶!快!M国来的快信!”
赵丰扯着大嗓门,震得传达室窗户上的玻璃都跟着颤悠。
“邮递员刚才差点把咱厂的大门给敲烂了,说是加急件,得本人签收。”
叶安顺手接过信封,指尖滑过那略显粗糙的纸质,视线定格在寄信人那一栏。
道格拉斯。
那个在加州理工实验室里,整天端着黑咖啡、满嘴喷着流体力学公式的老头子。
“行了,厂长,您这嗓门再大点,全厂都知道我收了海外来信了。”
叶安把信往腋下一夹,脚下的步子加了速,直接甩开还想打听八卦的赵丰。
回到那间堆满零件和图纸的办公室,叶安反手合上门,顺带转动了门把手上的保险锁。
咔哒。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他坐回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椅,指尖精准地卡入信封边角,刺啦一声,厚实的牛皮纸被斜着贯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掉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坐标纸。
“亲爱的叶,如果你还没被你们那破造船厂的铁锈埋掉,就该看看这封信。”
开篇第一句,就是道格拉斯那标志性的毒舌风格。
“听说你在太平洋西边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连五角大楼那帮只会喝威士忌的蠢货都开始打听你的名字。”
“我得提醒你,你当年在实验室里为了偷懒,把咖啡机改成离心机的行为,依旧是我教学生涯里最大的耻辱。”
叶安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额头上弹了弹。
这老头子,还是这么记仇。
他继续往下翻,原本紧绷的肩膀在看到后半段时,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不过,作为你曾经的导师,我不得不承认,你那套关于三体船流场耦合的推论,确实让这边的专家们集体失眠了。”
“为了奖励你没把我的名声彻底败光,我从那些被列为禁区的废纸篓里,替你翻出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信纸的背面,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串杂乱无章的、由字母和数字构成的序列。
叶安的视线在这些序列上迅速扫过,大脑里的系统瞬间被激活。
【系统,接入外部字符序列,启动非对称加密解析。】
【指令接收,正在扫描。】
【检测到多重掩蔽编码,正在进行逻辑重组。】
视网膜上,原本混乱的字符开始飞速跳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组合。
三分钟后,一排排清晰的数据流呈现在叶安意识深处。
【解析完毕。】
【数据类型:F~14改进型舰载机进气道压力补偿曲线、高温合金涡轮叶片冷却流场实测参数。】
【密级评估:极高。】
叶安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按在信纸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这些数据,根本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是M国航空工业的棺材底,是杨正那帮人即便熬干了心血,也未必能在十年内摸到的实测天花板。
进气道压力补偿曲线,决定了飞机在大迎角机动时,发动机是否会因为失速而当场炸开。
而涡轮叶片的冷却参数,则是解决涡扇发动机寿命问题的终极钥匙。
“老头子这是疯了吗?”
叶安低声呢婪,视线在那几张坐标纸上疯狂扫视。
他能想象到,道格拉斯那个老顽固,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这些东西通过私人信件寄出来的。
这封信只要在海关被多看一眼,道格拉斯的余生怕是都要在FBI的审讯室里度过了。
他把信纸压在胸口,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木叶搅动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华夏的航空发动机进度,直接原地起飞,跨越整整一个时代。
“杨正要是看到这东西,估计能直接在实验室里裸奔。”
叶安自言自语着,随手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另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复刻着系统解析出来的核心公式。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每一道线条都钉进了纸张深处。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数据传递出去。
留在手里多一秒,都是对道格拉斯这份冒险精神的亵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再次被一股蛮力撞得哐当作响。
“叶安!!”
国良那粗犷的嗓门隔着门板砸了进来,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焦躁。
叶安手上的动作没停,飞速将复刻好的公式揣进怀里,顺手把原件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的夹层。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猛地一拽把手。
国良一个收不住力,差点直接栽进屋里,那张国字脸上全是汗水。
“你小子,收了海外信件不报备,想造反啊?”
国良站稳脚跟,视线在叶安身上来回打量,最后钉在了那个被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上。
“报备?我连我二大爷寄的贺年卡都得报备?”
叶安斜了国良一眼,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顺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少废话,龙首长也知道这事儿了,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品。”
国良说着就要往桌子那边凑,却被叶安横过一条胳膊挡住了。
“违禁品没有,倒是有一个能让杨正磕头的宝贝。”
叶安看着国良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国良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焦躁的嗓门瞬间压得极低。
“你是说……那信里有东西?”
叶安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将那叠写满了复刻公式的纸重新拍在桌面上。
“国良,去备车。”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们去省城,现在就走。”
国良看着桌上那张纸,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积分符号,但作为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几页纸的分量,比一艘航母还要重。
他没再多问一个字,一个标准的转身,军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五分钟,车在楼下。”
铁门在国良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叶安重新坐回位子,手指在那些公式上轻轻摩挲。
他知道,当这些数据送到杨正手里的时候,这片天空的规则,就要被重新书写了。
他再次拿起道格拉斯那封信,看着末尾那行几乎淡得看不清的小字。
“叶,我还没看到你设计的航母在海面上横行。”
吉普车在航空工业部那栋充满了苏式风格的主楼前停稳,轮胎在微湿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
叶安把那几张写满了复刻公式的纸,连同道格拉斯那封信的原件,一股脑塞进了杨正怀里。
杨正下意识地接住,视线在那几张纸上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北冰洋的寒流当头浇下,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杨正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与自信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眼球上迅速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作为站在华夏航空推进领域最顶端的男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页纸上那些看似杂乱的公式和曲线,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整个团队,不,是整个华夏航空工业,耗费几代人的心血,熬干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也未必能在下一个十年摸到的技术天花板!
高温合金叶片的内部冷却流场实测数据?
F~14改进型可变后掠翼在大迎角状态下的真实气动载荷?
还有这个~这个见鬼的,只存在于理论推演中的,关于进气道唇口激波附着点的补偿算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资料了。
这是M国航空工业的心脏!
是被他们用最严密的保险柜,锁在五角大楼最深处的,属于上帝的权柄!
“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