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得吓人。
他死死地盯着叶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混杂着巨大狂喜与无边恐惧的惊涛骇浪。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变得尖锐而扭曲。
“捡的。”
叶安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他刚才递过去的不是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黑科技,而是一份食堂的菜单。
“你信吗?”
杨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那几张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那几张薄薄的纸,几乎要被他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叶安一眼,如同一个梦游的疯子,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间属于他的,戒备森严的重点实验室冲了过去。
那背影,充满了被巨大幸福砸晕后的仓皇与决绝。
“行了,这老小子又疯了。”
叶安看着杨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咱们别在这儿耽误他飞升。”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处于石化状态的国良,扬了扬下巴。
国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上,此刻全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空白。
“走吧。”
叶安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国良那冰冷僵硬的胳膊,像是拖一根木头似的,直接把他从实验室门口给拖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航空部那条栽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
秋风萧瑟,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从他们头顶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谁也没有说话。
国良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叶安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上,将嘴里那口已经憋了许久的浓烟,慢悠悠地吐向灰蒙蒙的天空。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
“叶安。”
国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东西~”
他没有问那东西是真是假,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杨正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能让杨正那种站在云端的天才,都当场失态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他只想知道。
“靠谱吗?”
国--良的视线,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叶安的脸上。
“这玩意儿,是从M国人那边流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属于军人的,深入骨髓的警惕。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万一,这些数据里,藏着什么致命的后门,或者误导性的错误呢?”
国良的拳头,在身侧不受控制地攥紧。
“我们现在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杨正身上,压在了下一代发动机上。”
“这要是走错了哪怕一步。”
国良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后果,两人都心知肚明。
叶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手里那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烟,又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慢条斯理地碾灭。
火星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滋啦的声响,然后彻底熄灭。
“国良,我问你。”
叶安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浩瀚而平静的清明。
“你知道,F~14那架飞机,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在哪儿吗?”
国良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性的思维。
“不是它的可变后掠翼,也不是它那套早期功能不全的火控雷达。”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是它那两台TF30发动机。”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国良的心脏上。
“只要飞行员敢在跨音速阶段,稍微做一个大点的机动,那两台发动机,就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当场停车。”
“你猜猜,为什么?”
国良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因为它的进气道和发动机,不匹配。”
叶安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在特定的迎角和速度下,进气道产生的激波,会像一堵墙一样,直接把空气给堵在外面,发动机瞬间缺氧,然后~”
叶安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砰。”
“这事儿,是M国海军的最高机密,也是他们那帮飞行员,用几百条人命换来的血的教训。”
叶安转过头,看着国良那张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涨红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而我给杨正的那份数据里。”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信息不对-称碾压”的,绝对的自信。
“恰好,就有关于如何修正这个激波附着点的,完整的风洞实测曲线。”
“甚至,连他们在哪一次测试中,因为一只倒霉的飞鸟撞上传感器,而导致数据出现了一个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微小抖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叶安摊开手,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在泄露一个超级大国的最高军事机密,而是在聊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
“你说。”
“这种东西,谁能编得出来?”
国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战场上被炮火洗礼过,早已坚如磐石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了。
【系统,幸好你上次把那份报告里所有的边角料,都给我分析得明明白白,不然今天还真不好把这老小子给忽悠瘸了。】
叶安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金手指,点了个赞。
“所以啊。”
叶安拍了拍国良那僵硬的肩膀,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用我这颗价值连城的脑袋担保,这东西,没问题。”
他指了指那间还亮着灯的实验室,撇了撇嘴。
“至于怎么把这些数据,变成一颗真正能用的心脏,那就是杨正的事了。”
“咱们的任务,就是把炮弹递到他手上。”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老狐狸般的弧度。
“他要是连这都打不响。”
“那咱们就换个人来打。”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兜里,也摸出了一根烟,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点燃。
他猛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完,他抬起头,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狂傲与自信的脸。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震撼,有钦佩,更多的,是一种将整个国家的命运,都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的,巨大的释然。
“行。”
国良只说了一个字。
他将手里那根只吸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碾灭。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走去。
那背影,没有了来时的焦虑与警惕,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决绝的杀气。
叶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