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高处的排气窗打在飞行甲板上。三百多米长的钢铁平原一览无余。
杨正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现在不能叫白大褂了。下摆沾满铁锈,袖口蹭着机油。他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蹲在起飞偏流板后方的位置,用力擦拭着钢板连接处的污渍。
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
水已经黑了。
“左边。往左偏两公分。”
叶安戴着墨镜,整个人瘫在一把不知道从哪搬来的沙滩椅上。手里端着一瓶冰镇北冰洋,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指挥。
杨正停下动作。他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黑框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叶安指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油印。
杨正没说话。他把抹布扔进水桶,搓了两把,拧干。重新蹲下,对着那块油印死磕。
“杨大专家,力气不够啊。”叶安嘬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造飞机的时候挺猛,擦个地就软了?这航母甲板可是要抗住战机尾焰几千度高温的,你这点力气,连灰都擦不掉。”
杨正手上的青筋暴起。
他用力擦掉油印,站起身,把抹布扔进桶里。
“这块区域擦完了。”杨正看着叶安,语气生硬,“下一个区域在哪。”
叶安把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一双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正。
堂堂航空部总设计师,国内最年轻的涡扇发动机大拿。现在满头大汗,满手油污,站在一堆钢板中间,等着分派保洁任务。
这画面,放出去能让整个京城军工圈惊掉下巴。
“行了。”叶安把汽水瓶放在甲板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到此为止。再让你擦下去,赵天那老头子该去军委告我虐待国宝了。”
杨正没动。
“愿赌服输。”杨正盯着叶安,“一个月就是一个月。我今天才擦了五十米。”
“你还真擦上瘾了?”叶安走过去,踢了踢那个水桶,“我让你擦甲板,是让你低头看看这艘船的底子。你看了半天,看出什么名堂没?”
杨正沉默了。
他当然看出了名堂。
这五十米,他是一寸一寸摸过来的。钢板的厚度、焊缝的平滑度、甲板下方隐约可见的管线布局。他甚至看到了电磁弹射轨道的预留槽。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船。
这里的每一处设计,都在挑战现有的工业极限。
“材料配比很夸张。”杨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甲板钢的屈服强度远超常规。你们用了高镍合金?”
“算你识货。”叶安打了个响指。“走吧,洗手吃饭。我请客。”
杨正看了一眼手里的脏抹布。
“去哪吃。”
“红星厂第一食堂。”叶安转身往舷梯方向走,“王胖子今天炖了排骨。”
中午十二点。
红星厂食堂人声鼎沸。工人们端着铝制饭盒,排起长龙。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汗水味和机油味。
叶安带着杨正直接走到教职工窗口。
“叶总工!”王胖子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满脸堆笑。“今天有新鲜的鲅鱼,给您留了一条大的!”
“谢了老王。排骨多打点。”叶安把两个餐盘递过去,指了指身后的杨正,“这位是京城来的大专家,多给点肉,人家干了一上午体力活,饿坏了。”
王胖子上下打量了杨正一眼,看着那身脏兮兮的白大褂,手底下一沉,给杨正的餐盘里堆了一座排骨山。
“专家同志,多吃点!咱们厂管够!”
杨正端着那座排骨山,有些发愣。
他在航空部,吃饭都是有专人送到办公室。这种乱糟糟、充满烟火气的场面,他很多年没经历过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叶安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杨正没动筷子。他环顾四周。
周围的工人们吃饭速度极快。不少人一边扒饭,一边用筷子在桌子上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在争论着公差和焊缝。
“你们厂的人,一直这样?”杨正问。
“哪样?”叶安吐出一块骨头。
“亢奋。”杨正想了一个词。
“造航母呢,能不亢奋吗。”叶安扒了一口米饭,“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坐在无菌实验室里喝咖啡。”
杨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很重,酱油放多了。但很香。
他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发动机我交货了。”杨正看着叶安,“各项参数你都看了。推重比十一。这艘船的动力,我没拖后腿。”
“发动机是不错。”叶安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但你那架‘猛龙’,上不了这艘船。”
杨正眉头一皱。
“‘猛龙’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三代半战机。气动布局完美,航电系统也是最新的。为什么上不了?”
“因为它是陆基飞机。”叶安放下汤碗,拿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陆基和舰载,是两个概念。”
杨正脸色沉了下来。
“你怀疑我的设计能力?”
“不怀疑你的设计能力,我怀疑你的工程常识。”叶安毫不客气。
他用筷子沾了点菜汤,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短线。
“这是航母甲板。一百多米。”
叶安又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飞机。
“你的猛龙,起飞重量十几吨。在陆地上,它有两千米的跑道可以滑跑加速。在航母上,它只有一百多米。就算有电磁弹射器帮忙,弹射瞬间的过载会达到五个G。”
叶安盯着杨正。
“五个G的瞬间拉扯。你的前起落架扛得住吗?机身大梁扛得住吗?弹射两次,你的机头就得被扯下来。”
杨正没有反驳。
他脑子里迅速进行着受力分析。陆基战机的结构强度,确实无法承受电磁弹射的暴力拉扯。
“还有降落。”叶安继续输出。
“航母降落是可控坠毁。飞机要以两百公里的时速砸在甲板上,用尾钩挂住阻拦索。在两秒钟内,从两百公里减速到零。”
叶安用筷子重重一点桌面。
“拦阻索拉扯的瞬间,机尾承受的拉力高达几十吨。你的‘猛龙’,机尾有加固结构吗?挂上阻拦索的瞬间,飞机就会被撕成两截。”
杨正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桌面上的水迹。
他一直沉浸在“猛龙”战机优越的空中性能里,却忽略了上舰面临的物理摧残。
“最后一点。”叶安靠在椅背上,“航母机库空间有限。你的‘猛龙’翼展那么宽,停不了几架。必须做折叠机翼。折叠机构的重量、液压系统、锁死装置。这些你考虑过吗?
食堂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杨正端着那盘堆成小山的红烧排骨,僵在原地。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叶安那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吸进了无底的黑洞。
机身大梁、拦阻结构、折叠机翼……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他那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里。
他引以为傲的“猛龙”,在那片三百多米长的钢铁甲板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只纸糊的风筝。
“想明白了?”叶安吐掉最后一块骨头,拿起桌上的汽水灌了一口,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仿佛刚才不是摧毁了一个顶尖科学家的毕生骄傲,而是解决了一道初中数学题。
周围的工人们还在大声地划拳,王胖子还在窗口扯着嗓子吆喝。
可杨正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叶安,那张总是白净斯文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又被一股更加汹涌的,属于求知者的狂热火焰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