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排骨往桌子中央一推,力道之大,震得汤汁四溅。
“走。”
杨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哪?”叶安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的办公室。”杨正的身体,因为极致的亢奋而微微颤抖,“图纸,模型,所有关于舰载机的资料,现在,立刻,拿给我看!”
叶安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被打趴下的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被打趴下之后,还能在三秒钟内爬起来,并且比之前更渴望战斗的天才。
“行啊。”叶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办公室乱得跟狗窝一样,你可别嫌弃。”
“少废话。”杨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力道,比国良都有劲,拖着他就往外走。
……
下午一点。
红星造船厂,技术科办公室。
当岳玲抱着一摞刚从车间拿回来的材料力学测试报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叶安那张本就乱得堪比垃圾场的绘图桌,此刻更是惨不忍睹。两只塞满了烟头的搪瓷缸子摆在桌角,吃了一半的包子和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核扔了一地。
而叶安和杨正,就像两头杀红了眼的困兽,正趴在那张巨大的A0图纸上。
“不行!这个翼身融合体的结构强度不够!”杨正的嗓音沙哑,他手里的红环针管笔在图纸上疯狂地画着力学分析图,“电磁弹射的瞬间过载,会直接从机翼根部把它撕开!”
“谁让你硬抗了?”叶安头也不抬,另一支笔在图纸的另一端勾勒出一条更加复杂的加强筋结构,“在这里加一道‘可变应力传导肋’,用记忆合金。平常是固定的,弹射的瞬间,它会发生微米级的形变,把百分之三十的应力,传导到后机身去。这叫借力打力,懂不懂?”
“记忆合金?”杨正的笔尖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在旁边空白处列出了一串复杂的材料分子式,“配比不对!现有的钛镍合金,在两百摄氏度以上就会出现性能衰减!舰载机甲板的温度,夏天能到七十度,再加上发动机和摩擦生热……”
“所以要加铪!再掺千分之三的钇!”叶安不耐烦地打断他,“把相变温度提高到三百五十度以上!这都不懂,你还搞什么航空材料!”
“可铪的加工工艺……”
“用真空电弧熔炼!分段铸造再用电子束焊接!”
“那飞控软件的冗余度怎么写?折叠机翼的液压锁一旦失效……”
“用三余度电传加光纤备份!再加一套独立的机械拉索!我说了,我要的是绝对可靠,哪怕被导弹轰掉一半翅膀,也能给我飞回来!”
岳玲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门口,怀里那摞厚厚的报告,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着那两个男人。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快到让她窒息的,思想的碰撞。
杨正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世界级的技术壁垒,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庞大的科研团队,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去攻关。
可是在叶安嘴里,这些问题,却像是路边的大白菜,被他随手就捡起来,然后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无比简洁粗暴的方式,给出了解决方案。
真空电弧熔炼、电子束焊接、三余度电传……
这些词,有些她只在国外最前沿的学术期刊上见过,有些,她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红星造船厂的办公室里。
而是闯进了一个来自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的,未来科技的发布会现场。
而那两个趴在图纸上的男人,根本不是工程师。
他们是神。
是正在用几支铅笔,徒手创造一个全新物种的,神明。
“那个……叶总工。”岳玲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两个已经彻底进入了另一个次元的男人,像是没听见。
“还有起落架!”杨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股子疯狂劲儿比在风洞实验室里还吓人,“舰载机的起落架,相当于要承受一架飞机从三层楼高的地方砸下来的冲击力!现有的液压缓冲系统,根本扛不住!”
“谁说用液压了?”叶安嗤笑一声,在那简陋的起落架草图旁,画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结构,“液压加电磁混合缓冲。主液压缸负责吸收百分之七十的冲击,剩下的,用电磁感应涡流刹车,进行非接触式柔性制动。我还要在里面加一套能量回收模块,把每次降落的冲击能量,储存起来,给飞机的电子设备充电。”
“降落的冲击力还能充电?!”
“不然呢?留着过年啊?”
“……”
岳玲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她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这两个人,还是正常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份,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关于材料强度的测试报告。
那上面每一个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据,在刚才那场风暴般的对话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她第一次,对自己所学的,所坚持的一切,产生了最深沉的,也是最无力的怀疑。
……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外的龙门吊染成一片金红。
办公室里那场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的风暴,才终于渐渐平息。
一张全新的,画满了各种复杂结构和数据的“猛龙”舰载型概念设计总图,静静地躺在桌上。
叶安瘫在椅子里,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掏空了。
杨正也好不到哪去,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件白大褂,已经彻底变成了“灰大褂”。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那还没有散尽的,浓烈的烟草味道,和一种更加纯粹的,属于创造者在完成一件伟大作品后,巨大的疲惫与满足。
许久。
叶安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印着“武夷山大红袍”字样的铁皮盒子。
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套被他当成宝贝,连老首长来了都舍不得拿出来的,紫砂茶具。
他没有用自来水,而是用一个玻璃瓶里装着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山泉水,不紧不慢地,洗茶,冲泡。
一股子馥郁的,带着岩石与兰花气息的茶香,瞬间就将办公室里那股子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叶安将一杯色泽澄红的茶汤,推到杨正面前。
“尝尝。”
杨正接过那只温热的茶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好茶。”他由衷地赞叹。
“那是。”叶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那副享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男人,不是他。
“你们这帮搞技术的,就是太讲究‘规矩’。”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语气平淡,“就像这茶,非要讲究什么水温、器具、冲泡手法。”
“可你们忘了,茶这东西,最早,就是山里的老百姓,解渴用的。”
杨正端着茶杯,没有反驳。
“技术也一样。”叶安转过头,看着他,“你们总想着在原有的框架里,把每一个零件都做到极致,把每一个参数都优化到完美。”
“可你们忘了,技术的本质,不是优化。”
叶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铁般,烫在了杨正的心上。
“是颠覆。”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手里那杯清亮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叶安那张年轻,却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脸。
他缓缓地,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辛辣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带起一阵滚烫的暖流。
“我明白了。”
杨正放下茶杯,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迷茫。
“不过。”杨正的唇边,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光有战斗机,可撑不起一艘航母的战斗力。”
“你那甲板上,总不能只放一种飞机吧?”
叶安笑了。
他知道这老小子,已经开始期待下一场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