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推开四号仓库铁皮门的时候，楚天阔正趴在桌上，铅笔戳在图纸的某个标注点上，整个人定住了。
“卡住了？”
楚天阔没抬头。铅笔尖搁在反应堆冷却回路的进出口温差数据旁边，旁边画了三个问号。叶安走过去，把帆布包甩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弯腰凑近那张图纸。
“自然循环流量分配不均。”
楚天阔终于开口了，嗓子里那股子连续熬夜的干涩怎么压都压不住。
“六个监测点的温度偏差收敛到正负两度以内之后，我以为流量分布会跟着稳下来。结果昨天重新验算一遍，发现冷却剂在椭圆截面通道的弯道段产生了局部涡旋。涡旋滞留导致该段换热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二。”
叶安的食指点在图纸上那个弯道标注的位置。
“哪一段？”
“堆芯出口到蒸汽发生器进口之间。整个冷却回路的第三弯头。”
叶安直起身，双手插回裤兜，在计算室里踱了两步。帆布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响。
“涡旋的雷诺数是多少？”
楚天阔翻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列着一串数据。
“四千二百。刚好卡在层流向湍流转捩的临界区间。”
叶安停在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船坞的龙门吊在雾气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扭过头。
“椭圆截面的长短轴比是多少？”
“二点三比一。”
“改成一点八。”
楚天阔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叶安的后脑勺。
“缩小长短轴比？那通道的水力直径会变小，流动阻力会上升。”
“阻力上升百分之七，但涡旋会消失。”叶安转过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截面图。“椭圆越扁，弯道段的二次流越强。二次流强到一定程度就会在弯道内侧形成滞留涡。你把长短轴比压到一点八，二次流的强度刚好降到涡旋生成的阈值以下。”
楚天阔凑过去看那张草稿。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精准。
“水力直径变小导致的流量损失怎么补？”
“通道截面积不变。只是形状从扁椭圆往圆靠了。整体流通面积一样，总流量不减。”
楚天阔的铅笔落在叶安那张截面图旁边，飞快列了三行验算。笔尖顿住。
“行。数据对得上。”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回额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手指上沾满了铅笔灰，在皮肤上蹭出两道灰痕。
“叶总工。”
“嗯。”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在这张图上趴了三天，满脑子都是怎么优化流场分布，压根没往截面形状上想过。”
叶安把铅笔塞回笔筒，双手插兜靠着桌沿。
“因为你太执着于数值优化了。参数调来调去，本质还是在同一个维度里打转。有时候换个物理参数，比调一百遍数值管用。”
楚天阔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夹进图纸文件夹里。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真的存在。
“长短轴比改成一点八的话，我得重新跑一遍热工水力耦合仿真。大概需要两天。”
“两天够吗？”
“够。模型框架不用动，只改几何参数。”
叶安从桌沿上直起身，帆布包重新甩上肩膀。
“那你抓紧。杨正那边的碳化硅烧结炉下周第一炉，楚工。”
楚天阔点头。铅笔已经落回图纸上，开始标注新的截面参数。
叶安走出计算室，铁皮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出一层冷光。
【系统，调取反应堆自然循环回路第三弯头的三维流场仿真数据。验证一点八长短轴比方案的可行性。】
蓝色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铺开。三维模型旋转、剖切、网格细化。六秒后，结果跳出。
涡旋消除。换热效率恢复到设计值。水力直径减小带来的流动阻力增量，在整个系统的泵功预算内，完全可控。
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往一号船坞方向走。
船坞门口，王铁牛正蹲在一块废钢板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对着那根刚车出来的搅拌针反复测量。卡尺的读数屏在日光下反着光，王铁牛眯着眼凑近了看。
“叶总工。”
王铁牛站起身，把卡尺和搅拌针一起递过来。
“氮化硼的。硬度达标了，但韧性差了点。我怕在高温摩擦的时候崩掉。”
叶安接过搅拌针，转了两圈。针体表面光滑，泛着深灰色的哑光。
“崩不掉。”他把搅拌针举到光线下面，“摩擦搅拌焊的搅拌针受的是扭剪应力，不是冲击载荷。氮化硼的抗剪强度足够了。你做两根备件放着，以防万一。”
王铁牛把卡尺揣回工装口袋，搓了搓手上的铁锈。
“那台旧龙门铣床的主轴，我已经拆了。伺服电机是上个月从造船设备淘汰下来那台，功率够。但控制系统有点老，转超百分之五。”
“波动超百分之五就废了。”叶安把搅拌针还给他，“摩擦搅拌焊的搅拌头转速必须稳定在一千到一千五百转之间，波动不能超过百分之二。你把伺服驱动器的控制板换掉，用林涛那边从022项目拆下来的那块数字PID控制板。响应速度快，稳态精度能压到百分之零点五以内。”
王铁牛的眼珠子亮了。
“成！我下午就去翻那块板子。”
“翻完之后先空转测试两小时。我晚上来验收。”
叶安转身往船坞里面走。六块耐压壳分段一字排开，半圆形的弧面在弧光灯下泛着冷光。焊缝的位置被打磨得干干净净，露出新鲜的金属面，等着摩擦搅拌焊设备就位之后重新连接。
他蹲在第一圈分段旁边，掌心贴上冰冷的钢板表面。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沿着骨骼传导到手腕。
核潜艇的耐压壳。这条船的骨头。反应堆是心脏，无轴泵推是四肢，声纳是眼睛。但骨头必须先立起来。没有骨头，其他一切都是废铁。
叶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在飞机上没剥开的水果糖，牙咬开糖纸，糖果扔进嘴里。甜味在舌根化开，带着一点薄荷的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行政楼方向走。
赵丰正蹲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翻得哗哗响。看见叶安过来，报纸往屁股底下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小叶！”
“厂长。”
“核潜艇那边进度怎么样？”
“反应堆冷却回路的参数修正今天定了。王铁牛的搅拌焊设备晚上验收。”
赵丰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
“那行。有个事儿跟你通个气。”
“说。”
“渔船生产线那边，孙浩报上来一批新人的考核成绩。三十个人里，有七个不合格。”
叶安的腮帮子停了。
“哪七个？”
“三个结构识图不过关，两个焊接工艺参数记混了，还有两个连最基本的船体稳性公式都推不出来。”
赵丰的嗓门压低了半拍。
“要不要退回学校？”
叶安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嘎嘣一声。
“不退。”
“不退？那这七个人往后怎么安排？”
“不合格的三个结构识图的，安排去描图室重新画三个月。焊接参数搞混的两个，下车间跟王铁牛的徒弟从头学。稳性公式不会推的两个~”
叶安顿了一拍。
“让他们每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门口报到。我亲自带一周。”
赵丰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你亲自带？你哪来的时间？”
“挤。”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核潜艇那边我每天留四个小时跟进，联合演习的战术方案每天抽两个小时搭框架，剩下的时间用来带这几个废物。”
赵丰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小子，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铁打的也得有空喘气。”叶安朝食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厂长，晚上给王铁牛那帮人加餐。排骨炖粉条，管够。他们在船坞里蹲一天了，得补补。”
赵丰一拍大腿。
“得嘞！我让王胖子多炖两锅！”
叶安没回头，脚步声沿着主干道往食堂方向渐远。赵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透了的茶水。
茶叶沫子塞在牙缝里，也懒得剔了。
傍晚六点半。四号仓库。
王铁牛的那台土制摩擦搅拌焊设备摆正中央。旧龙门铣床的主轴被拆下来，接在一个银白色的伺服电机上。搅拌针装在主轴末端，氮化硼的深灰色针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叶安蹲在设备旁边，手指搭在伺服控制板的接线端子上。
“空转。”
林涛按下启动按钮。伺服电机嗡地一声，搅拌针开始旋转。转速表的指针爬到一千二百转，稳住了。波动幅度在刻度盘上看不出来。
叶安掏出兜里那根半截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两个数字。一千二百转。正负百分之零点四。
“合格。”
王铁牛咧嘴笑了，满口黄牙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叶总工，明天能不能试焊一块样板？”
“试。”叶安把铅笔头揣回兜里，“用那块备用的铬钼钒合金钢板。先焊一道直缝，跑通整个工艺流程。再上环缝。”
王铁牛点头如捣蒜。
叶安从仓库侧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厂区的探照灯把半边天照成惨白，另外半边缀着几颗零星的星子。他双手插兜，沿着主干道往宿舍楼走。脑子里那台计算机还在转。
反应堆冷却回路的参数修正。搅拌焊设备的验收通过。渔船生产线的新人考核。联合演习的战术框架。七条线，每一条都卡在死点上。
而他正一根一根地把这些死点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