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回荡。
远处船坞方向传来夜班焊工换班的吆喝声,混着电焊弧光的噼啪和金属切割机的嘶鸣。
叶安拐过二号船坞的弯道,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响。
明天。
搅拌焊样板试制。
第一道直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楚阔天把设计图纸往桌上一拍。
“反应舱的热交换效率还是上不去,这个数据根本过不了审。”
叶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咱们换个思路,别老盯着传统的管路布局。”
“什么意思?”楚阔天抬起头。
“流体力学里有个概念,叫层流边界层。”叶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咱们现在的管路设计,水流进去就乱了,湍流损耗太大。”
技术科的老王推了推眼镜。
“小叶,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舱体空间就那么大,管路该怎么布还得怎么布。”
“不一定。”
叶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螺旋结构。
“你们看,如果把进水管改成螺旋渐扩式,让水流沿着切线方向进入,形成旋流,热交换面积能增加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楚阔天盯着黑板上的图。
“这个~能行?”
“理论上没问题。”叶安转过身,“关键是加工精度,螺旋角度必须控制在正负零点五度以内。”
老王皱起眉头。
“咱们厂的车床能达到这个精度吗?”
“三车间的那台德国设备可以。”叶安把粉笔放下,“我昨天去看过了,主轴精度足够。”
楚阔天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仔细看了看。
“还有个问题,旋流会不会产生气蚀?”
“这就是第二个改进点。”
叶安又在黑板上画了几笔。
“在螺旋管的出口位置,加一圈导流叶片,把旋转动能转化成压力,气蚀问题自然解决。”
老王拿起设计图,对照着黑板上的草图。
“小叶啊,你这套理论是从哪儿学来的?”
“书上看的。”叶安随口答道,“热工学基础,外文版的。”
楚阔天点点头。
“那就按这个方案改,老王,你带人重新画图,三天内出详细设计。”
“明白。”
老王收起图纸,又看了叶安一眼。
“小叶,回头你得把那本书借我看看。”
“没问题。”
叶安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年代资讯不发达,要是放在后世,随便一个工程师都能看出他这套东西的来历。
接下来几天,车间里热火朝天。
叶安每天泡在三车间,盯着师傅们加工螺旋管。
老张师傅把工件装上车床,调好转速。
“小叶,这个角度真的要卡这么死?”
“必须的,张师傅。”叶安递过去一张数据表,“每个截面的螺旋角都在这儿,误差超了效果就出不来。”
老张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吹了声口哨。
“得嘞,那我可得慢慢来了。”
车床启动,切削液喷洒在工件上。
叶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盯着进刀量的显示屏。
“再往里走零点一。”
“行。”
老张转动手轮,刀具缓慢切入。
金属屑呈螺旋状飞出,在灯光下闪着亮。
“小叶,你说这玩意儿真能提高效率?”
“肯定能。”叶安伸了个懒腰,“不信咱们装上去试试。”
“那可不行。”老张停下车床,拿起卡尺测量,“万一不行,这一套管路可就废了。”
“张师傅放心,我拿脑袋担保。”
老张笑了。
“你这脑袋可值钱,厂里的技术骨干。”
第五天下午,所有零件加工完毕。
装配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组装反应舱。
楚阔天带着厂长和几个技术副厂长过来视察。
“叶安,准备得怎么样了?”厂长问。
“随时可以测试。”叶安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管路系统已经装好,只等注水加热。”
“那就开始吧。”
楚阔天朝操作工挥了挥手。
“按程序来,先低温测试。”
进水阀打开,水流涌入螺旋管。
叶安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三十秒。
温度开始上升。
一分钟。
热交换效率的数值跳到了设计预期的百分之九十五。
“这个数据~”老王凑到仪表盘前,“超标了?”
“没超。”叶安指着另一块表,“你看这个,出水温度比设计值还低两度,说明热量回收更充分了。”
厂长转过头。
“楚工,这个方案可以推广吗?”
“理论上没问题。”楚阔天拿着记录本,快速计算着,“如果所有反应舱都用这个设计,整体热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二十以上。”
“那就定下来。”厂长拍了拍叶安的肩膀,“小叶,这次干得漂亮。”
“应该的。”
叶安笑了笑,余光瞟见老王还在盯着仪表盘发呆。
“老王,怎么了?”
“我在想~”老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那本外文书,到底是哪国的?”
“德国的。”叶安随口编道,“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教材。”
“难怪。”老王点点头,“德国人在热工学上确实有一套。”
测试继续进行。
从低温到高温,从低压到高压,每一项参数都符合设计要求。
楚阔天合上记录本。
“叶安,明天上午十点,到会议室做正式汇报,厂领导班子都会到。”
“明白。”
叶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装配车间。
夜幕降临,厂区的路灯亮起。
叶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组织明天的汇报内容。
这个年代的技术储备确实薄弱,但好在基础工业还算扎实。只要把后世的一些成熟理论拿出来,稍作调整就能用。
关键是别露馅。
他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楚阔天靠在门口抽烟。
“楚工,还没回去?”
“等你。”
楚阔天弹了弹烟灰。
“叶安,明天的汇报,你打算怎么讲?”
“按实际测试数据讲呗。”叶安掏出钥匙,“还能怎么讲?”
“我是说~”楚阔天顿了顿,“这套理论的来源,你准备怎么解释?”
叶安的手停在半空。
“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