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阔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他弯腰,从台阶缝里抠出那截碾灭的烟头,攥在手心。纸壳被汗浸软了,黏在指腹上。
他没问叶安怎么会知道德文报告的编号格式。
红星厂总工的脑袋里装着什么,他早就不问了。
叶安推开办公室的门。
没开灯。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斜着切进来,在绘图桌上劈出一道惨白的长条。
散货轮的尾部线型图铺在桌角,铅笔搁在弧线末端。
五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
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
屏幕亮光照亮他半张脸。国良。
“叶安。”国良的嗓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得死紧。
“刚截获的情报。
M国海军昨天在圣迭戈港完成了一次水下武器测试。”
“他们的新核潜艇。”国良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比公开资料里那艘弗吉尼亚级早了整整两年。昨天测试的是鱼雷发射系统。从水下三百米深度,齐射三枚Mk-48 ADCAP。全部命中八公里外的靶船。”
“航速多少?”
“情报里没写具体数字,但评估是比我们目前最快的测试艇快。”国良的嗓音里刮出一丝干涩。“他们的相关负责人放了话。说这艘艇是‘水下革命性的一步’。”
叶安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惨白的光带切过他的视线。
“还有呢?”
“有。”国良深吸了一口气。“他们透露了一个参数。静音水平。巡航工况下的辐射噪声低于九十五分贝。”
九十五分贝。
叶安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低于九十五分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艘艇在水下巡航时,周围海水本身的背景噪声都比它大。被动声纳在五十海里外都未必能捞到它。
而他正在造的那艘,设计目标是九十以下。
还差五个分贝。
五个分贝在声学上是十六倍的强度差。
“老首长知道了?”
“刚看完情报简报。”国良的嗓音沉下去。“他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海军大院开会。”
叶安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告诉老首长。”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我九点到。”
挂断。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
叶安坐在椅子里没动。窗外的探照灯光柱在绘图桌边缘缓慢移动。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十秒。
他的食指点在图纸右下角的那行标注上。
噪音指标。
九十以下。
手指往左移了五公分。
点在耐压壳的外轮廓线上。
手指又移了三公分。
点在消声瓦的标注区域。
三个点。
三个他必须拿到的东西。
反应堆的自然循环。
无轴泵推的仿生叶轮。消声瓦的多层介质膜。
少一样,九十分贝就拿不到。
现在,M国人在他前面亮了底牌。
九十五分贝。两年时间。
叶安把图纸卷回去。绑绳系紧。塞回图筒。
他走到窗边。
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
岩韵散尽,只剩一股子苦涩的底味。
他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
他把空缸子搁回窗台。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泻出去,切开楼道里的黑暗。
往船坞方向走。
夜风从厂区主干道灌进来,裹着海腥味和远处切割机停转后的余温。叶安把灰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兜。步子不快。
一号船坞的铁皮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焊枪的余光。王铁牛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闷闷的,带着金属回响。
叶安推门进去。
王铁牛蹲在耐压壳第一圈分段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搅拌针。氮化硼的针体在弧光灯下泛着深灰色的哑光。他面前的钢板上,摆着三块焊好的样板。焊缝笔直,金属光泽均匀,没有裂纹。
“叶总工?”王铁牛抬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两只熬得通红的眼珠子。“这么晚您怎么~”
“试焊成了?”叶安走到样板旁边。蹲下身。手指沿着焊缝划了一道。指尖传来冰凉的、光滑的触感。
“成了。”王铁牛把搅拌针搁在工装口袋里,站起身。
“三块样板,直缝、角缝、搭接缝,全焊了一遍,摩擦搅拌焊的参数我记死了,转速一千二百转,下压力三点五吨,前进速度每分钟八十毫米,焊缝没有裂纹,没有气孔,强度够。”
“探伤报告呢?”
“在技术科。明天早上给您。”王铁牛搓了搓手上的铁锈。“叶总工,您半夜跑来就为了看这个?”
叶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王师傅。第一圈分段什么时候能上搅拌焊设备?”
王铁牛掰着指头算。“搅拌针还有两根备件没车完。驱动装置的控制板林涛已经调好了,空转测试跑了四小时,稳得很。设备后天能吊进船坞。”
“太慢。”叶安打断他。“明天下午。”
王铁牛愣住。“明天下午?设备还没~”
“把旧龙门铣床的主轴现在拆下来。”叶安的食指点在旁边那台落满灰的铣床上。“连夜把伺服电机装上去。控制板从022那边拆下来那块先顶用。明天上午完成空转测试。下午一点,第一圈分段吊进工位,正式焊接。”
王铁牛的嘴张了半截。
“这~这赶工赶得太狠了。焊接工艺还没正式评定,参数卡得死紧,万一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叶安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刚才那三块样板,焊缝的宏观形貌我已经看了。没有飞边,没有孔洞,金属塑性流动的方向和预期一致。微观组织明天看探伤报告。但宏观上,你的参数是对的。”
王铁牛盯着叶安的后背。那件灰夹克在弧光灯下显得更皱了。
“叶总工。”王铁牛的嗓音沉下去。“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叶安没回头。
“M国人的新核潜艇,昨天测试完了。”
船坞里安静了两拍。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王铁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是个焊工。不懂什么辐射噪声,不懂什么无轴泵推。但他听懂了三个字。M国人。
“他们的艇~”王铁牛的声音干涩。
“比咱们的快。比咱们的静。”叶安的声音平得没一丝波澜。“咱们的耐压壳要是还按原来的节奏焊,等分段合拢的时候,人家已经在水下跑了。”
王铁牛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摘下来。镜片上沾着一层灰。他拿衣角擦了两下,戴回去。
“明天下午。”王铁牛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带着一种焊工特有的、不打折扣的硬。“一点整。我保证第一圈分段吊进工位,设备就位,人员到位。”
叶安转过身。看着王铁牛那张被弧光灯烤得发红的脸。
“王师傅。”
“在。”
“第一道环缝焊完之后,留一段三十公分的试验段。不焊。我明天下午要取样做金相分析。”
王铁牛点头。“明白。”
叶安走到船坞门口。拉开铁皮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翻飞。他迈出去。
身后的船坞里,王铁牛弯腰捡起地上的搅拌针。
针体在掌心转了两圈。
他没说话,只是蹲回耐压壳分段旁边,把那三块焊好的样板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
像在检阅。
叶安沿着主干道往行政楼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老首长刚来电话。”国良的嗓音里压着一股子紧绷。“原定九点的会议提前到早上七点。海军大院三号会议室。”
叶安的脚踩在路边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上,板子晃了一下。
“谁来?”
“海军装备部,核工业部,还有中科院声学所的人。”国良深吸了一口气。“老首长让你把核潜艇的声学设计全套资料带上。纸质版。加密。”
叶安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纸质版。全套。
老首长这是要摊牌了。
“知道了。”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我现在回办公室整理资料。凌晨四点之前能备齐。你安排车,五点半来厂门口接。”
“行。”国良顿了一拍。“叶安,M国那艘艇的噪声指标是九十五分贝。咱们的设计目标是九十。差五个分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