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消声瓦的介质膜层数得从八十层加到一百二十层。”叶安的嗓音平得没一丝起伏。“意味着每层膜的厚度公差得从正负零点零五微米压到正负零点零二微米。意味着光机所那台莱宝镀膜机的镀膜速率得从每分钟零点三微米降到零点一五微米。”
国良没说话。
“还意味着”叶安把大哥大塞回兜里,步子没停。“钱天正得把他的整个薄膜制备组,从七个人扩到十五个人。三班倒。连续工作十个月。”
他拐进行政楼的门洞。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国良同志。”
“在。”
“告诉老首长。九十以下的目标不变。但时间表我得重新排。给我一周。一周之后,我给他一份新的进度计划。”
他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没开灯。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最下层。里面码着七个蓝色的档案盒。每个盒子脊背上贴着标签。声学设计。结构声振。推进噪声。消声瓦。辐射噪声。自噪声。综合评估。
他把七个盒子全搬出来。摞在绘图桌上。从最上面那个开始翻。
铅笔在黑暗里划过纸面。沙沙声急促而密集。
窗外,港区的探照灯把半边天照得惨白。
远处船坞方向,王铁牛的电焊弧光重新亮起来。
噼啪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叶安的铅笔尖在声学设计档案的某一页停住。
页面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着原定指标。九十以下。
他拿起铅笔。
在那行字旁边,划了一道横线。横线末端,写了三个数字。八十七。
然后他把铅笔扔进搪瓷缸。
缸子磕在桌面上,叮当响了一声。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搪瓷缸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茶。
他端起来,仰头灌下去。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
他把空缸子搁回窗台。转身坐回椅子里。帆布包搁在脚边。
闭眼。
三秒。
睁开。
从第一个档案盒里抽出第一张图纸。
铺在桌面上。
铅笔重新拿起来。
开始算。
凌晨四点整。手机的闹铃把他从一个没有画面的黑梦里拽出来。
从铁皮柜子里把那七个蓝色档案盒重新装进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手提袋。手提袋拉链拉严,用赵丰办公室顺来的那把铜锁上。
四点二十八分。行政楼门口。
伏尔加停在台阶下面,车灯没开。国良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拉开后门。
叶安钻进去,手提袋搁在膝盖上。铜锁的冰凉透过帆布渗进裤面。
国良没从前面上车。他绕回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闷地轰了两声。
“你自己开?”
“司机不够级别。”国良的嗓子干涩,带着一夜没合眼的沙砾感。“这批资料的保密等级,全程不能经手第三人。”
伏尔加驶出厂区大门。哨兵敬礼放行。车灯刺破凌晨的黑暗,前方的公路上空无一物。
“老首长那边,我昨晚通了气。”国良的视线没离开路面。
“嗯。”
“你说的新指标,八十七分贝。我原话转述了。”
叶安靠着后排座椅,闭着眼。“他什么反应?”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声。方向盘在掌心微转了两度,避开路面一块碎石。
“他沉默了快半分钟。”
叶安没睁眼。
“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咱们现在,只能靠他了。'”
伏尔加的车厢里安静了三拍。发动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咣当,咣当。
叶安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那个军绿色手提袋的铜锁上,轻轻弹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又打回来。”国良的嗓音低了半个调。“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记不记得,上个月那份情报通报里,M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在国会听证会上说了什么。”
叶安的食指停了。
他记得。
那份通报国良给他看过。M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坐在国会听证席上,穿着全套白色礼服,胸前挂满勋章。说了一段话。
大意是~我们的新型攻击核潜艇,能在对方海军基地门口潜伏三十天,全程不被发现。它能监听对方的水面编队通信,能跟踪对方的弹道导弹核潜艇,能在开战的第一个小时之内,用鱼雷瘫痪对方三分之一的港口设施。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
“在水下,我们没有对手。”
叶安的后脑勺磕在座椅靠背上。
“老首长提起这个,什么意思?”
“他没说什么意思。”国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半寸。“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伏尔加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黑暗从车窗两侧涌过来,只有前方车灯劈出的两道白光柱在路面上延伸。
叶安睁开眼。
车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灰夹克,乱头发,左颧骨上那道洗了三遍还没完全消干净的灰印。
“在水下没有对手。”叶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里咀嚼着每一个音节。
“国良。”
“嗯。”
“M国人那艘新艇,九十五分贝。他们的司令说没有对手。”
国良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叶安的侧脸被车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照亮又熄灭,明暗交替。
“老首长砸桌子,是因为那句话。”叶安把手提袋从膝盖上挪到旁边的座位上。铜锁碰真皮座椅,闷响了一声。“不是因为气愤。是因为他暂时无力反驳。”
国良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给他八十七分贝。”
叶安把灰夹克的领子往上拽了两寸,缩进去。
“到时候,让M国人的太平洋舰队司令再去国会坐一趟。让他再说一遍'没有对手'试。”
伏尔加的速度提了五码。发动机的嗡声拔高了半个调。
“他说那话的时候,底气是九十五分贝。”叶安闭上眼。“我给他的回答,是八十七。”
车窗外,天边最远处那条线,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天快亮了。
“八个分贝的差距。”叶安的嗓音闷在灰夹克的领子里,带着一股子含混的、不讲道理的笃定。“够他们重新写一份国防预算报告。”
国良把车速稳在八十码。前方的路标闪过一块~京城方向,还有六十公里。
“到了之后,你直接进三号会议室。”国良的嗓音回到了那种军人汇报的平板频率。“老首长已经在等了。核工业部的人五点四十到,声学所的人六点到。你是最后一个进场。”
“最后一个?”
“老首长的安排。他让其他人先坐好,你最后进。”
叶安的食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老首长的心思他懂。让所有人先到场,制造一种等待的紧张感。等那些大佬坐了半小时冷板凳之后,一个穿着破夹克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全套核潜艇声学设计的绝密资料。
给谁看?给所有人看。
让所有人亲眼确认~这个国家水下力量的命脉,攥在谁手心里。
“首长这招~”叶安嗤了一声,“比我还阴。”
国良没接话。方向盘在掌心转了五度,伏尔加拐上了通往京城方向的高速公路匝道。
路面变得平整了。车身不再颠簸。叶安的呼吸放缓了三分,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两公分。
“国良。”
“嗯。”
“今天的会上,如果有人问我能不能做到八十七~”
“你怎么答?”
叶安把灰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拽了一寸。拉链头磕着他的下巴。
“我答能。”
伏尔加的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的伸缩缝,咣当一声。车身震了一下。手提袋里那七个蓝色档案盒互相磕碰,发出闷沉的纸板撞击声。
天边那条线,从深灰切换成了铅蓝。
前方六十公里。海军大院。三号会议室。
老首长砸过的那张桌面,还等着第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