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的车轮碾过海军大院门口最后一道减速带,车身轻微一震。
叶安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那只装着七个蓝色档案盒的军绿色手提袋搁在旁边。
铜锁的冰凉透过帆布渗进真皮座椅,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六点四十二分。
天边那条铅蓝色的线已经被晨光彻底染白。
国良把车停在三号会议楼门口,熄了火。
他没下车,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到了。”
叶安睁开眼。
他推开车门,帆布鞋踩上铺着一层薄霜的水泥地面。
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国良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从叶安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叶安把帆布包甩上肩膀,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在清晨的冷风里抖了两下。
他伸手,把那个军绿色手提袋从国良手里拎回来。
“我自己进去。”
国良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拍。
他没再坚持。
叶安拎着手提袋,迈上三号会议楼的台阶。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军大衣的领子竖着,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
看到他,没拦,立正敬礼。
叶安点了下头,推开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吸走了他帆布鞋底的脚步声。
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海军将领的黑白照片,每一张脸都绷得铁紧。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双开的红木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
叶安走到门口,停了半秒。
他把那个军绿色的手提袋换到左手,右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用力一推。
门轴转动,没有一丝声响。
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烟味混着陈年木料和皮革的气息,劈头盖脸涌出来。
屋里没开主灯,只开了环绕墙壁的一圈壁灯。
光线昏暗。
椭圆形的长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军装,中山装,深色夹克。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搪瓷茶缸,但没几个人在喝。
大部分人的手指间都夹着烟,烟头在昏暗中明灭,把一张张凝重的脸勾勒得轮廓分明。
坐在主位上的龙正华没抽烟。
他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两只手捧着,后背靠在椅背里。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蓝色工装,那是核工业部的总工程师姓王。
右手边是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中年人,中科院声学所的副所长,姓周。
剩下的人,叶安只认得几个海军装备部的熟面孔。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烟草燃烧的嘶嘶声。
没人说话。
没人翻文件。
十几颗代表着这个国家水下力量最高决策层的脑袋,就那么僵着,把空气压得黏稠。
叶安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
疲惫,焦虑,还有一种被当头一棍打懵了之后的茫然。
他站在门口没动。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十几道视线钉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疑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
叶安把门在身后带上。
木门合拢的闷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弹了两个来回。
他拎着那个军绿色的手提袋,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的末端。
把手提袋往桌上一搁。
铜锁碰红木桌面,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音把会议室里凝固的气氛砸开了一道裂缝。
叶安没坐。
他扫了一圈那些写满了“怎么办”的脸,嗤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屋里,比拍桌子还响。
“怎么?”
叶安双手插进灰夹克的口袋,歪着脑袋,那副欠揍的散漫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诸位这是怕了?”
核工业部的王总工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腿上。
声学所的周副所长推眼镜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装备部一个人的茶缸盖子从手里滑了一下,叮当掉在桌面上。
龙正华捧着茶缸,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杯沿上方看着叶安,没动。
“小叶同志!”
装备部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拔高了半个调。
“注意你的言辞!”
“我言辞怎么了?”
叶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
“我从港城坐了一宿的车过来,不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他指了过道里那十几张脸。
“M国人亮了底牌,九十五分贝。你们就这副死了爹的表情?”
“我问你们怕了,有什么不对?”
“你!”
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谁他妈怕了?!”
“没怕?”
叶安往前迈了半步,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一种掀翻整个牌桌的、不讲道理的平静。
“没怕你们一个个坐在这儿抽闷烟?没怕你们连茶缸都忘了端?”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那个军绿色的手提袋上。
“我来之前,老首长让我把核潜艇的声学设计全套资料带上。”
叶安直起腰,双手插回口袋。
“我带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那副架势,跟下一秒就要推门走人没两样。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被他这个动作抽得更紧了。
“你们要是怕了,觉得追不上了,觉得这仗没法打了~”
叶安停在门口,没回头。
“那我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他抬起手,搭上了门把手。
“站住!”
另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站了起来。
叶安认得他,海军装备部部长,姓刘。
刘部长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青。
“谁说追不上了?谁说没法打了?”
他的嗓子劈了,但那股子属于军人的血性从字缝里往外喷。
“M国人九十五分贝,咱们的设计目标是九十!差五个分贝,天没塌下来!”
叶安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此刻干净得没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满脸涨红的刘部长,又扫了一眼那个还站着的人。
“不怕?”
叶安走回会议桌前。
他没坐,只是伸手,拍了拍那个军绿色的手提袋。
铜锁在帆布上晃荡了两下,磕出两声闷响。
“那这包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