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抬起头,那双清亮得不像熬过通宵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还敢不敢看?”
刘部长的拳头在红木桌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看!怎么不敢看!”他的嗓子因为激动而劈了半截,那股子属于军人的血性被叶安一句话彻底点燃,
“你拿出来!你要是真有东西,我们这十几颗脑袋今天就全搁在这儿!”
“对!拿出来!”装备部那个还站着的人梗着脖子,脸上的猪肝色还没褪干净。
核工业部的王总工把裤腿上的烟灰掸掉,掐了烟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军绿色的手提袋上。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又被重新灌满了某种滚烫的、带着火药味的东西。
叶安嗤了一声。
他没再废话。
他伸手,拉开那个军绿色手提袋的拉链。
刺啦~
金属拉链咬合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尖锐得刺耳。
他从袋子里搬出第一个蓝色档案盒,搁在桌面上。
砰。
第二个。
砰。
第三个。
砰。
七个档案盒,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每一盒的脊背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黑体字,打印的。
声学设计。结构声振。推进噪声。消声瓦。辐射噪声。自噪声。综合评估。
那摞档案盒堆在桌子中央,像一座小小的、蓝色的墓碑,埋葬着在场所有人刚才那点可怜的绝望。
“M国人九十五分贝,你们就这副德行。”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得不像熬过通宵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那要是八十七呢?”
八十七。
这两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但砸进那十几颗代表着这个国家水下力量最高决策层的脑袋里,掀起的不是波澜,是海啸。
王总工刚想去摸烟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周副所长那副深度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没扶,任由镜腿卡在颧骨上。
刘部长和那个人,两人的嘴巴张成了同一种形状,能塞进一个搪瓷茶缸。
龙正华捧着茶缸,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杯沿上方看着叶安,那道藏在皱纹深处的笑纹,弯了两毫米。
“八~八十七?”刘部长的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每个字都磨得掉渣。
“对。八十七分贝。”叶安重复了一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早饭是包子还是油条。
“这不可能!”中科院声学所的周副所长第一个跳了起来,椅子腿在红地毯上刮出一声闷响。
他扶正眼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会议桌前,那张写满了理论公式的脸上涨得通红。
“叶安同志!我敬重你的技术能力,但你不能信口开河!从九十五分贝到九十分贝,声强要降低百分之七十!再到八十七,要再降百分之五十!这已经不是技术迭代了,这是物理学革命!”
“说对了。”叶安从那摞档案盒顶上抽出第一个,声学设计。
他把档案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图纸和报告,啪地拍在周副所长面前。
“周所长,你以为我来这儿,是跟你们讨论怎么在九十五分贝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叶安的食指点在报告的封面上。
“我来,是告诉你们~”
他抬起头,那股子懒散劲儿收了个干净。
“你们之前那套声学设计的思路,从根上就错了。”
周副所长的呼吸停了半拍。
“M国人那艘新艇,九十五分贝,是怎么来的?”叶安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是堆料堆出来的。反应堆用的是最新的自然循环技术,取消了主泵,砍掉了最大的噪声源。推进系统用的是泵喷,抑制了空泡。艇体外壳铺了最厚的消声瓦,把残余的机械振动硬生生吸掉了一半。”
叶安掰着手指头。“源头降噪,路径阻断,末端吸收。三板斧。每一板斧都砍得很重,但还是那套老路子。”
他把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一张巨大的声学设计总图。
“这套老路子,极限就是九十五分贝。再往下压,边际效益递减,你把消声瓦铺得比耐压壳还厚都没用。”
叶安拿起桌上那根不知道谁落下的铅笔,在总图的艇体轮廓线上划了一道。
“我的方案,不走这条路。”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扯下一支油性记号笔,笔帽用牙咬开。
“九十五分贝,是靠材料学和机械工程堆出来的。九十以下,是靠物理学。八十七,是靠掀桌子。”
笔尖落在白板上,吱嘎一声。
他画了三条平行的线。
“第一条。源头降噪。楚天阔的自然循环反应堆,沈流的无轴泵推。这两样东西能把潜艇自身的机械噪声和流体噪声,压到背景噪声的水平线以下。这是基础。”
他画了第二条线。
“第二条。路径阻断。双层耐压壳结构。内外壳之间填充阻尼材料,把反应堆舱和轮机舱的残余振动,在传导到外壳之前,再衰减二十个分贝。”
核工业部的王总工往前凑了半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白板上。
“这两条,都还在常规思路里。M国人也在这么干,只是我们做得更绝。”
叶安在第二条线下面,画了第三条。
这一条,他画得极慢。
“第三条。”
他转过身,看着声学所的周副所长。
“周所长,你们所里现在做的消声瓦,吸声系数的理论极限是多少?”
周副所长扶了扶眼镜,嗓子发干。“在五百赫兹到两千赫兹的主力频段,能做到零点九二。也就是吸收百分之九十二的声能。”
“那剩下的百分之八呢?”
“反射回水里。”
“对。反射。”叶安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M国人也是这个思路。他们的消声瓦用的是最新的复合材料,吸声系数可能比我们高一点,能到零点九五。但剩下的百分之五,还是会反射出去。这百分之五,就是他们九十五分贝的底裤。”
叶安把记号笔的笔帽盖上,又拔开。
“我的方案~”
他转回白板,在那三条平行线旁边,画了一个截面图。
一个由无数层薄膜组成的,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结构。
“我不吸。”
周副所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让那剩下的百分之五的声波,自己干掉自己。”
叶安在截面图上画了两个反向的箭头。
“一百二十层硫化锌和氟化镁交替蒸镀的多层介质膜。每一层膜的厚度都精确控制在目标声波波长的四分之一。声波穿过这套膜系的时候,每一层交界面都会产生反射。”
“通过精确设计每一层膜的厚度和声阻抗,我们可以让所有反射波在出射方向上~”
记号笔的笔尖重重顿在白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发生相消干涉。”
会议室里死寂了。
连烟头燃烧的嘶嘶声都消失了。
周副所长的嘴巴张着,那副深度眼镜后面的世界,被白板上那个匪夷所思的截面图彻底颠覆了。
相消干涉。
用声波去抵消声波。
这不是材料学。
这是波动声学。是量子力学在宏观尺度上的工程投影。
他们声学所搞了几十年水声物理,从来没人敢把教科书上最基础的干涉理论,用到一艘万吨级核潜艇的隐身设计上。
因为理论上可行,工程上是天方夜谭。
一百二十层膜,每一层的厚度误差要控制在纳米级。这么大面积的艇体外壳,怎么实现?
“叶安同志!”周副所长的嗓子劈了,“一百二十层!纳米级精度!这么大面积的均匀镀膜,设备呢?工艺呢?良品率呢?”
“设备,我已经从光机所借到了。德国莱宝的镀膜机,三台。”叶安把记号笔扔回笔槽。
“工艺,我给他们出了一套离子束辅助应力补偿方案,解决了八十层以上膜系的应力失配问题。”
“良品率~”叶安转过身,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一丝懒洋洋的、不耐烦的平静。
“钱天正钱老带着他们整个薄膜制备组,六个博士,从昨天开始三班倒,全力配合。你说良品率是多少?”
周副所长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腿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扶。
他只是盯着叶安。
盯着这个穿着破夹克、左颧骨上还挂着一道灰印的年轻人。
刘部长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
装备部那个人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龙正华捧着那个空了的搪瓷茶缸,后背靠在椅背里。
他看着叶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道笑纹已经弯成了一道藏不住的月牙。
叶安走到那摞蓝色档案盒前,拍了拍最上面那个。
“刚才说的这些,只是第一个盒子里的东西。”
他抬起头,扫过那十几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
“剩下的六个,你们还看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