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刘部长第一个拍桌。搪瓷缸被他这一掌震得跳起来,盖子弹飞了半米,叮当砸在红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怎么不看!”
那个装备部的人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刮着地毯吱嘎响。
核工业部的王总工已经伸手去够第二个档案盒了。手指碰到蓝色硬壳的瞬间,他顿了一下,回头看叶安。
那意思是~我能翻吗?
“随便翻。”叶安把手插回裤兜,下巴朝那摞盒子偏了偏,“要不是保密条例卡着,我恨不得给你们一人印一本当睡前读物。”
王总工一把扯开第二个盒子的搭扣。结构声振。三十七页的分析报告,附带十二张手绘的振动传递路径图。
周副所长从他手里抢走了第四个~消声瓦。翻开第一页,那双深度眼镜后面的瞳仁就钉死了。
一百二十层介质膜的完整膜厚分布表。每一层的材料、厚度、蒸镀工艺参数,密麻麻排了四页纸。旁边附着传递矩阵法的正向计算推导过程,手写的,铅笔字迹清晰利落。
“这个~”周副所长的食指悬在第三十七层的膜厚数据上方,颤了一下。“零点三八七微米。这个数是优化算法跑出来的?”
“十万次迭代。”
周副所长把报告合上。又翻开。
刘部长已经翻到了综合评估那一盒。最后一页是一张总结表。所有子系统的噪声贡献量按频段拆分,最终合成值标注在表格右下角。
八十七点三分贝。
刘部长盯着那个数字。指尖搁在纸面上没动。旁边那个装备部的人凑过来,两颗脑袋挤在一份报告上方。
“这~这不是设计目标。”刘部长的嗓子干涩,每个字都往外磨。“这是计算结果。”
“对。”叶安靠着白板,帆布鞋底蹭着地脚线。“设计目标定八十七,实际能做到八十七点三。误差零点三分贝,在工程允许范围内。”
会议室里传来翻纸的沙声。十几双手同时在七个档案盒之间穿梭,铅笔在报告空白处飞快做批注。那种刚才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被一页的数据和图纸碾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沉重的、滚烫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信心。
龙正华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搪瓷茶缸搁在扶手杯架里,空的。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杯沿上方看着整个会议室的变化~从石化到翻报告,从翻报告到做批注,从做批注到抬头看叶安。
十几双写满了技术人员特有的、被彻底征服后才会流露的炽热的视线,齐刷刷钉在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上。
龙正华把那条藏在皱纹深处的笑纹收了回去。
这才对。
他昨晚接到情报简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焦虑。
是~终于来了。
M国人亮底牌,恰是他需要的催化剂。这帮人平时在各自的山头上窝着,搞内耗、争经费、抢项目。核潜艇的事虽然挂了绝密的牌子,但真正能让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不是一纸命令。
是危机。
是对面那条九十五分贝的水下幽灵。
是被人拿枪指着脑门的那股子切肤之痛。
而化解这股子痛的唯一办法,不是安慰,不是打气,不是开会表决心。
是让一个人站在所有人面前,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方案告诉他们~跟得上。追得上。打得过。
叶安就是那个人。
龙正华端起空茶缸,假装喝了一口。嘴唇贴着冰凉的搪瓷边沿,那道笑纹藏得死的。
“叶安同志。”
王总工终于从那沓报告里抬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着一种混合物~被碾压后的无力感,和从废墟里看到出路的释然。
叶安偏了下脑袋。
“一百二十层介质膜,三台莱宝镀膜机三班倒,全艇外壳七百块分区~”王总工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这个工作量,光机所那边撑得住吗?”
“钱天正亲自挂帅。”叶安从兜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糖吃完了。“六个博士加八个技工,扩编到十五人。三班倒,连续十个月。”
“十个月?”刘部长站起身。
“设备排产时间。不是技术难度。”叶安走回会议桌前,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报告页一张收拢,重新塞回档案盒里。“技术上已经跑通了。钱老那边两天前刚完成第一块样板的八十层试镀,成膜质量合格。一百二十层是在八十层基础上追加四十层,工艺参数外推,没有原理性障碍。”
“核工业部这边需要配合什么?”王总工把裤腿上残余的烟灰又掸了一下。
叶安拍了拍那摞蓝色档案盒。
“碳化硅包壳管的供应节奏不能断。楚天阔那边的反应堆施工图下周定稿,紧接着就要排产。管材批量供应的窗口在两个月后。杨正那台烧结炉现在每天出一根管,产能还差三倍。”
王总工拿出笔记本记。
“声学所~”叶安转向周副所长。
周副所长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背。
“你们的消声瓦基体材料研究得继续跑。多层介质膜只解决声波的相消干涉,底下那层橡胶基体的宽带吸声性能不丢。两条腿走路。”
周副所长推了推眼镜,点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刷响了两行。
“海军装备部~”
刘部长和那个人同时抬头。
“摩擦搅拌焊的工艺验证正在跑。”叶安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耐压壳第一圈分段明天下午正式焊接。我需要你们在两周内派人来红星厂做第三方质量见证。带你们自己的超声波探伤设备来。”
刘部长一拍大腿。“两周后人到!”
叶安把七个档案盒摞回手提袋里。拉链拉严。铜锁扣上。
他拎起手提袋,转身朝门口走。
走了三步。停了。
没回头。
“M国人说'在水下没有对手'。”
那句话落在会议室里,把刚升温的空气又压下去两度。
“两年之内。”
叶安的后背对着十几颗代表着这个国家水下力量最高决策层的脑袋。灰夹克在壁灯的昏暗光线里皱得不成样子。
“我让他把这句话吞回去。”
他拉开红木门。
门轴转动,没有一丝声响。走廊里的红色地毯吞掉了他帆布鞋底的脚步声。
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压抑不住的桌面拍击声。
砰。
不是一个人在拍。
是所有人。
龙正华端着空茶缸,靠在椅背里。
那道藏了一整场会议的笑纹,终于从皱纹深处弯了出来。
走廊尽头,叶安推开会议楼的大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冻得他缩了下脖子。
国良的伏尔加停在台阶下面,发动机没熄。
叶安拉开后门,把手提袋往座位上一甩,整个人砸进真皮靠背里。
“走。回厂。”
国良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怎么样?”
叶安闭上眼,后脑勺陷进靠垫。
“王铁牛那边第一圈分段,明天下午一点上工位。”
伏尔加刹在红星厂大门口,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叶安推开后门,帆布鞋踩上水泥地面。
那个军绿色的手提袋还在座位上,七个蓝色档案盒磕碰着闷响。
“送回我办公室铁皮柜子里。最下层。”
国良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