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叶安把帆布包甩上肩头，没回头，直接拐进了主干道。
赵丰蹲在行政楼门口台阶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手里攥着两张纸，边缘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看见叶安从主干道那头晃过来，老厂长弹起来的速度比王铁牛点焊枪还快。
“小叶！BJ那边怎么样？”
“定了。”
赵丰的保温杯盖子弹开了，茶水洒了半只手。他顾不上擦。“什么定了？”
“核潜艇的事，全定了。”
叶安从他身边经过，踩着台阶往楼里走。赵丰跟上来，小碎步追得急促。
“老首长批了？”
“不光批了。”叶安拐进二楼走廊，帆布鞋底拖在水磨石地面上沙响。“核工业部、声学所、装备部，全到场了。两年之内，八十七分贝的核潜艇必须下水。”
赵丰的脚步卡了一拍。
八十七。
他不懂声学，不懂什么辐射噪声。但他懂一件事~叶安说出来的数字，从来没落空过。
“那接下来的工期~”
叶安推开办公室的门，帆布包往沙发上一甩，转身面对赵丰。
“厂长，坐。”
赵丰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保温杯搁在膝盖上，盖子还敞着。
叶安没坐。他走到绘图桌前面，从铁皮柜子第二层抽出一张空白A3纸。铅笔落下去，刷几笔画了一张时间轴。
“从今天起，核潜艇的建造分三个阶段。”
笔尖在时间轴上标了三个节点。
“第一阶段，耐压壳合龙。六圈分段，每圈环缝两道。摩擦搅拌焊的设备今天验收完了，明天下午第一圈上工位。按每圈七天的节奏走，四十二天，耐压壳闭合。”
赵丰拧上保温杯盖，后背绷紧了两分。
“第二阶段，内装。反应堆舱、推进舱、武器舱、指挥舱、生活舱~五大舱段同步推进。楚天阔的反应堆施工图下周定稿，紧跟着就排产。沈流的无轴泵推叶轮环这周出工装方案，下周进机加工车间。内装总工期~四个月。”
赵丰的保温杯在膝盖上转了半圈。
“第三阶段，系统联调和海试。消声瓦铺设、声学系统调试、动力系统热态试车、全艇静音测试。这一阶段最少八个月。”
叶安在时间轴末端标了个日期。
“总工期。十四个月。”
赵丰盯着那条时间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十四个月。一年多一点。造一艘核潜艇。
“小叶，十四个月~”
“紧，但够用。”叶安把铅笔扔进搪瓷缸，靠着绘图桌边沿。“前提是所有线不能断。楚天阔不能断，沈流不能断，王铁牛不能断，钱方的特种钢不能断，钱天正的消声瓦膜不能断，吕卫东的行波管不能断。一条断了，后面全推。”
赵丰把那两张攥了半天的纸展开，搁在桌面上。
“这是今早通达航运那边传过来的。”
叶安扫了一眼。周逸的字迹，传真纸上模糊了几个角。
“散货轮的意向合同催得急。”赵丰用食指点了点纸面第二行。“周逸那边还追加了两艘渔船的改装订单，指定要装自动循迹导航的那个型号。另外~”
他翻到第二张纸。
“省外贸办来了封函。东南亚那边有三家航运公司在问咱们的双体货船报价。说是去年通达那批船跑出了口碑，现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船东主动来谈了。”
叶安从桌上拿起那张传真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出口？”
“对。外贸办的意思是，如果红星厂能拿出适合东南亚航线的改型方案，他们可以牵线搭桥，安排代表团来厂里考察。”
叶安把传真纸搁回桌上，双手插兜。
“散货轮的图纸我后天出。”
赵丰的保温杯又弹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十四个月全扑在核潜艇上~”
“十四个月是核潜艇的总工期。但不是每个环节都需要我蹲在旁边。”叶安歪了下脑袋，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劲儿又冒出来了。“耐压壳焊接有王铁牛盯。反应堆有楚天阔。推进系统有沈流。我的角色是拍板和查漏，不是天趴在焊缝上数毛。”
他从桌上那张时间轴旁边，翻出另一张~散货轮的尾部线型草图。
“万吨级散货轮的初步设计，我今晚收尾。明天让岳玲带新学徒做结构校核，一周内能交给周逸。渔船改装订单更简单，产线是现成的，孙浩那帮人接了就能跑。”
赵丰靠回椅背，那张黝黑的老脸上褶子松了两分。
“出口那个呢？”
“东南亚航线吃水浅，港口设施落后。”叶安的食指在散货轮草图上划了一道。“把双体货船的吃水从四点五米压到三点八，主机功率降百分之十五，换成低转速大扭矩的型号。甲板上加一组简易吊臂，适配那边码头没有龙门吊的情况。其他不用大改。”
赵丰掰着手指头算。“改型方案加图纸加试验~”
“两周。”
赵丰的保温杯这回真脱手了。搪瓷碰地面，叮当滚了两圈。茶水洒了一地。
“两周出一个出口船型？”
“又不是从零开始。双体货船的底子在那儿，改个吃水和主机型号，线型微调一下就完事了。”叶安弯腰捡起保温杯，递回去。“关键是~”
赵丰接过杯子，手还在抖。
“出口订单能给厂里带来外汇收入。有了外汇，核潜艇项目里那些依赖进口的材料和设备，就不用每次都卡着脖子求人。”
赵丰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叶安。
这小子。每一步棋，看着像是随手落子，实际上后面连着三步四步五步。散货轮养周逸的关系，渔船养产线的节奏，出口养外汇，汇养核潜艇。
一环扣一环。
“厂长，您回头跟外贸办回个函。”叶安把散货轮的草图卷起来，塞回铁皮柜子。“就说红星厂欢迎东南亚客户来考察，改型方案两周后可以展示。但接待规格别搞太高，来的人吃食堂就行。王胖子的红烧排骨管够。”
赵丰把保温杯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拧上盖子。
“还有件事。”
叶安拉开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说。”
“周逸上周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赵丰压低了嗓门。“说沿海几家大船东联合组了个考察团，准备去R国和韩国的船厂看。名义上是学习先进经验，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订单往外送。”
赵丰点头。“咱们的双体货船虽然好用，但吨位局限在五千吨以下。万吨级的市场，红星厂目前还没有交付记录。那帮船东怕咱们做不了大的。”
叶安把翘着的腿放下来。
“所以万吨级散货轮的首制船，不光是给周逸交货。”
赵丰攥着保温杯，后背又绷紧了。
“是给整个沿海市场看的。”叶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船坞方向，王铁牛的电焊弧光刚重新亮起来。噼啪声在夜风里断续续。
“第一艘万吨级从红星厂下水的那天~”
叶安的食指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玻璃。
“那帮想把订单往外送的船东，会排着队往回跑。”
赵丰站起来，保温杯揣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叶安一眼。
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探照灯的余光把叶安那件灰夹克照出一道惨白的轮廓。他靠着窗框，帆布鞋底蹭着地脚线，脑袋歪向一侧。
“小叶。”
“嗯。”
“今晚吃饭没有？”
叶安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嘴里空荡荡的，连颗水果糖的碎渣都没有。
“忘了。”
赵丰叹了口气。保温杯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搁。
“里面还剩半杯热茶。我让王胖子给你留份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