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罗彬瀚过往的观察,鳞兽们并不喜欢吃虫脂,也无法消化虫脂。如果少量吞食,虫脂会从它们的体内穿肠而过,通过粪便排出体外;可要是吃得太多,以至于毒性堆积或形成消化道梗阻,那就会有致命危险了。在很久以前,北方巢穴里的鳞兽们倒是出于迷信而吃过虫脂,结果也像因迷信而去吃朱砂或水银的人类一样,很快发现这并非不死神药,而是条直达西天的快速通道。它们从此也就老实了,宁愿相信这种“根系的精华”不能被脱离根系的生灵直接吸收。
他相信米菲对地下养殖员们绝对做出过相似警告,而地表鳞兽们虽然没有得到过专门的食品安全教育,但平时也没机会大量接触这种危险物质。它们从来不吃泥炭井里的脂虫,也就不会顺道把分泌中的虫脂给顺道吃进肚里。即便后来流通到地表上的虫脂制品越来越多,罗彬瀚也不曾发现哪只鳞兽会把这种难吃的东西往嘴里塞。
万没想到丘地上的第一只异食癖鳞兽竟然是加维!这真是比任何别的鳞兽都要糟糕百倍的答案。罗彬瀚使劲掰开它的嘴巴,检查它牙缝和舌头间的虫脂碎屑,想要看出它到底吃了多少。加维被他的举动弄得很难受,不停发出抱怨的叫声,挣扎着想要把嘴筒从禁锢中抽出来。罗彬瀚以罕有的严厉声音骂了它,让它不许再随便乱动。
“你到底吃了多少?”他暴躁地质问,“你去吃这种东西做什么!”
他的暴怒令加维不敢再乱动了。但它不能听懂他的提问,自然也无法给出回答。罗彬瀚只能自己去仓库里检查情况。他发现了大量被啃咬过边缘的虫脂板,全都是那些日期最老旧,被放置在最深处的记录;被啃咬的位置也相当巧妙,似乎特意不想破坏板面信息的完整性——他的愤怒因此而消减了几分,可是担忧和懊悔的情绪却仍在上升。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因为被啃咬过的虫脂板太多了,尽管每一块损失的部分都不多,数量加起来却叫人触目惊心。他还发现这些咬痕并不是在同一段时间内产生色。最新的几块还沾着鳞兽的口水,最陈旧的则已经因为氧化而微微变色了。
要么加维这么干已经有些时日了,要么它还有几个尚未被抓获的同好。想来它不至于立刻因为急性中毒而暴毙。意识到这点令罗彬瀚略微放宽了心,再出去对加维重新打量了一番。它样子蔫蔫的,但那是刚才被他责骂和掰嘴的缘故。最近一段时期它的日常活动都很正常,似乎并没有出现健康急剧恶化的现象,因此他估计情况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这可不是说事情就此了结了。他立刻就领着它去找米菲,要靠翻译员来进行一次没齿难忘的食品安全教育,同时也存着心要让米菲也瞧瞧这出闹剧。它之前对虫脂流通到地表的事那样轻描淡写,也合该受点他的嘲弄,看看放松管制到底能惹出多大的乱子来!
米菲和梭子很快就上来了。他们首先用较温和的办法,让梭子来担任翻译员。尽管没有血缘关系,梭子和加维的关系一向不错,能叫后者更容易吐露心思。它们很快就摇头摆尾地交流了起来,而罗彬瀚一言不发地坐在边上生闷气。他对这整件事非常不满,主要是对米菲和他自己不满,而且忍不住要在脑袋里转些不太乐观的念头,比如应该怎样给鳞兽做一场胃部或肠道清理手术。这似乎不切实际。他们从任何角度都不可能完成这样一场高难度的手术。没有合适的场地、工具、技术……他甚至都不知道鳞兽到底有没有胃和肠子。它们的整个消化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这可不是他能从尸块上得出的结论。不过或许米菲能想出些办法。它可以钻到加维的嘴里,设法把那些无法消化的虫脂碎块从体内带出来……只要没有沉积的毒性,没有已经形成的病变……他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梭子就从加维身边回来了。
它的样子没有显出急切不安,依旧步履轻巧地迈到他脚边,亲昵地蹭了两下,然后才去米菲身边汇报结果。这些小动作大概暗示着情况没有很坏,罗彬瀚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又紧张起来——梭子可能并不了解情况的严重性,而且它天生就是个爱安慰人的脾气,就算是真的坏事也不会往坏里说。正当他越来越为自己想象中的麻烦而焦虑时,米菲把寄生丝从梭子体内收了回来。
“好吧,”它说,“这是种奇怪的爱好。”
罗彬瀚瞄着它,没有开口。他以为它在为先前的疏忽而羞愧,于是故意沉默了半分钟表示自己的不满,然后才开口问:“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奇怪。”米菲说。它的声音实在听不出任何愧疚,而回答也完全没有意义。罗彬瀚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问:“它到底吃下去多少?”
“谁?”
“还能是谁?”罗彬瀚指着加维,“这个小畜生啊!”
加维依然趴在地上,半是生气半是害怕地甩动着尾巴,没敢对他的态度有任何抗议。米菲说:“唔,我觉得应该没有多少。最多就是少量碎屑。”
“你在说什么?它啃过的虫脂板至少有五十片了!每一片的边角都被它啃掉了……你觉得这能叫作一点碎屑?”
“你看见它吃下去了吗?”米菲问。
罗彬瀚本想一口说是。当然是。他当场抓获了加维在啃那些虫脂板。可是等再想第二遍时,他注意到了自己与米菲之间的表述差异。“我看见它在咬那些虫脂板。”他说,“没看见它咽下去。但是这差别很大吗?它都已经把虫脂板塞进嘴里了。”
“它没有吃下去。”米菲慢吞吞地说,“它只是想用牙齿把虫脂刮下来,然后它会把咬掉的碎片吐出来。”
这可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比罗彬瀚预期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他纳罕地去瞧加维,见它还是老样子,并不像忍受着某种体内的隐痛。“它只是为了把碎片咬下来?”
“它自己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