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这是图什么啊?就为了把那些配方记录毁掉吗?而且我也没看见那些被它咬下来的碎片,那些碎片都去哪儿了?”
梭子为他向加维提了这些问题,至少是提了最后一个问题。加维起初不愿意回答,但在罗彬瀚威胁要把它丢进泥炭井关禁闭后,它还是极不情愿地跟梭子招认了。它把从配方记录板边角上咬下来的碎块全都藏在自己的私人仓库里。这下责任就跟米菲无关,而完全落在给它搭建了私人仓库却从不检查的那个人身上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罗彬瀚火冒三丈地问,“如果你缺玩具,大可以直接跟我要!难道我给你的东西还不够多?”
加维被他吓得缩了起来,用尾巴圈护着自己。就连梭子也为他的火气而吃惊地伏低了脖颈,好似要躲避某种向外扫射的隐形子弹。米菲虽然什么都没说,触须摇摆得频率却更快了。它倒不会为了这点事而受惊,大概率是在琢磨他这股无名火的源头。发觉它正暗暗观察着自己,罗彬瀚也马上恢复了镇静,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现实在不怎么得体。他简直像个因为上班不顺利就随便朝家里的宠物撒火的神经病。想克制这种迁怒于人的臭毛病可真是片刻也松懈不得。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告诉加维以后不准再去动仓库里的配方记录板,或者任何它能够弄得到的虫脂制品,然后就立刻让它离开了。他自己依然坐在原地没动,于是米菲也让梭子先行回到地底,自己则继续在地表的风中摆动触须。过了好一阵,大概是认定了罗彬瀚不会主动开口,它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问:“你的纤维做得怎么样了?”
罗彬瀚告诉它进展甚微。实际上不如说是一点进步也没有。助手们已经很久没有找到一种添加剂能够起到更好的拉丝效果了。他怀疑自己正误入歧途,被各种各样的眼前琐事蒙蔽了视野,没有看到正确的前进方向。他希望米菲能说服他彻底打消这种念头;或是索性肯定他的想法,使他能够免于对决策的担责,立刻投身进下一步行动。可惜这两者米菲都没法做到。它能给他的东西完全是心理医生式的:聆听、诱导式提问与模棱两可的建议。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方法是错的。”它非常谨慎地问,“那你打算换什么新的办法?”
罗彬瀚向它解释了自己之前考虑过的事。远行与探索。新材料或是一块现成的布。他毫不奇怪米菲在听到这个想法后首先陷入沉默,然后又委婉地表示反对。他现在离开丘地会引起太多的风险和麻烦,可能会使之前积累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除非他确定旧方案百分百是错误的,否则最好别采取太冒险的行动——话虽这么说,它对于如何在旧方案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他们在“主线任务”上是彻彻底底地卡住了,除非一种特效添加剂,或是一种全新的拉丝工艺像当初的虫卵草那样横空出世,否则在短期内是别想弄出那匹布来。
“为什么偏偏是一匹布?”罗彬瀚疲倦地说,“如果那东西要的是一张皮革,我们这会儿早就能搞定了。”
“如果你真的交出去一张皮革会怎么样?”米菲问,“你试过吗?”
这话竟然从米菲的嘴里说了出来,罗彬瀚不禁笑了,同时也感到他们可能是真的快没招了。不过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跟米菲解释了一遍他很久以前就考虑过的那番顾虑。抛开所有不确定的、出于主观意图的因素,他弄不到一块能有六米长、三米高的完整皮革,因此这个设想自然也就不用再往下一步了,除非他们能培养出一种如霸王龙般巨大的鳞兽,否则绝不能剥出一张没有“拼接缝补”的皮革来。
话题本该到此为止,但米菲却依然用那种若有所思的频率摇摆触须。“你该不会真的在考虑怎么培育变异鳞兽吧?”罗彬瀚说。
米菲说它倒不是要养变异鳞兽,而是在考虑对于“布料”这个概念的定义。它说这话时罗彬瀚正盯着它那张不断震颤的丝状口,尤其是那些只从振鸣管腔里露出来一小段的发声弦丝。除了他自己的头发,这是他在整片丘地上所能看见的最接近纤维的东西了。他不禁幻想自己从米菲的身上抽出源源不断的丝线,然后用这些弦丝织出一匹会跟他说话的神奇布料来。可惜这个办法从一开始就不成。米菲使用的发声丝就像是吉他弦,富有弹性却不够柔软;它也可以分泌出一些更细软的丝线,但那质地会非常容易腐败分解。不用等他把布织到一半,那第一根丝早就已经朽烂了。
如此这般,他很早以前就没再打过米菲的主意了。可是既然眼下已经黔驴技穷,连皮革这样的馊主意都不得不翻出来再三回顾,他也忍不住开始重新琢磨这件事。米菲果真无法生成任何适合纺织,而且还不易腐败的丝状组织吗?也许当初确实做不到,可如今米菲也长大了,精进了,拥有了更多的知识和经验,这是不是说它作为黏液怪的变形能力也可能提高了呢?虽然这样想多少有点脱离常识——人可不会因为学识增加就能随便改变自己的肉体局限——可是米菲跟他毕竟不是同类型的生物,也许它编辑自身肉体的方式就像程序员写代码似的,只要硬件和软件齐备,剩下的只是业务水平问题。也许米菲不愿意这样做是因为能量消耗太大,那么至少他可以试着跟它谈判,用别的好处来跟它做交换。他愿意接受慢工出细活的情况,哪怕每天只能变出一根头发丝长度的纤维来,那也至少是能有点东西在手上。
他思考着如何把话题自然地引向这一头,而不至于叫米菲觉得反感——前脚还在讨论如何扒鳞兽的皮,后脚就打起了它的主意。这时米菲说:“这块布必须要由丝线构成吗?”
“什么?”罗彬瀚心虚地回答。他觉得米菲可能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过这是他想多了,米菲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反应,只是又把它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它听过他必须要履行的任务条件:一块装饰墙壁的布,花样简单,色彩素净,不能有拼接缝补。这所有的要求里并没有说这块布必须是由丝线构成的,他只是基于常识经验而这样认定。
“确实没有。”罗彬瀚说,“但……呃,这就是布的定义啊,对吧?如果你不用丝线编织,那要怎么弄到布呢?”
这简直就是在循环定义了。因此米菲跳出了关于“布”的定义,它问他如果有一种效用和外观都很像布料的片状物,这是不是也能符合山里那个东西的心意呢?一种不需要丝线就能实现的“无纺布”。这类事物在罗彬瀚的印象里确实存在,那大概更类似于各种各样的“毡”,羊毛的、植物的或是化学纤维的,通过挤压或粘合形成片状。他倒是不确定这样的“毡布”是否能成为符合山中之物审美的墙布,可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就算是毡布也得靠细丝来挤压和粘合,说到底他们得先突破拉丝工艺的障碍。
“如果不突破呢?”米菲依然问。罗彬瀚简直要纳闷它是不是在故意找茬了。“你想靠虫脂的原始形态来压制毡布吗?”他说,“那行不通啊。那些茧壳的纤维太短,太光滑了,就跟柳絮一样没法用,你记得吗?这还是你向我解释的呢。”
米菲并没忘记它向他说过什么。但是如今他们并不需要依靠虫脂的原始形态——那种絮状的丝鞘——来进行压制。它提醒他,假如他能把思路打开,不再想着纺织与丝线,他们要压制一张六米宽、三米高的虫脂薄片是可以办得到的。而且由于面积的影响,这张薄片肯定会比鳞兽们的书写板或纹身贴更加柔软。它是熔塑成型的,当然也不会有拼接缝补的问题。虽然还是比不上一块正经的绸缎,可是至少能像瑜伽垫或座椅防滑垫那么软吧。它就见过他的故居里有那样的塑料制品。不过,它不确定这张适合做脚垫的薄片也能成为一张及格的墙布,这就是为什么它得跟他讨论一下他们对于“布”的定义了。
罗彬瀚定定地看了它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这可能……如果做得够好……我得去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