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路弗说。
它趴在一个山壁间的狭小裂隙里,恰好是个罗彬瀚伸脚也够不着的位置,距离那片它向来讨厌的古怪泉水足有百米远,因此很难靠简单的伎俩把它骗过去。这条死狗的脑子的确不算很聪明,可终究已经上了好几回当,恐怕不会再轻信他的花言巧语。
罗彬瀚还是继续保持着一副热络亲切的表情。他不指望这种惺惺作态真能忽悠到谁,只是不放弃任何能恶心对方的机会。“这是你自己觉得不行,”他笑眯眯地说,“还是那个东西真的跟你说了不行啊?”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啊。你说的又不算数。”
“那你倒是自己进去问呀。”那死狗讥笑地说。而罗彬瀚只好假装没听见。要是他能在山壁上找见通往石室的入口,这会儿也用不着来跟魔鬼的跟班磨嘴皮子了。
石室里那个东西还是不打算见他。这段日子他每次来这儿都只能吃闭门羹,即便他带上些自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虫卵草或虫脂的样本,那个入口还是没有出现。那东西不许他空着手进门,可是对于登门礼的具体标准又不肯明说。这已经令他恼火很长时间了,但这一次他决定要死缠烂打,怎么也得讨个清楚点的说法。
“你肯定有办法跟他私下联络吧?”他继续对路弗说,“去告诉他我现在对咱们的游戏规则很有意见。我严重怀疑他在作弊,所以他最好立刻出来给我一个解释。”
“滚开,臭肉袋子。”
“你要是不对我放尊重点,我就去拿个罐子盛那种水泼你。我可以一整天都干这件事,反正外头暂时不需要我。”
“真是个烦人精!”路弗说,“你要什么解释?”
“我要知道他对布的标准是什么——你刚才说我打算交给他的那种薄片不能算是布料,可是凭什么不算?那种材料也可以挂在墙壁上嘛。它的颜色也很素净,花纹更是简单,如果这都不算是布料,那还有什么能算是布料?我觉得这是在作弊,他根本就在故意刁难我。”
罗彬瀚理直气壮地宣布:“要是他再这样耍赖,那我可就没法奉陪了!”
“嘿,照你这么说,还有什么东西不算是布料?”路弗也怪叫道,“你干脆削一片石板送过来得了!”
罗彬瀚当然不会承认他以前也这么想过。如今只要能帮他达到目的,他会毫无羞耻地宣布石板就是一种广义上的布料,而且只要是他削出来的石板,那就自然而然是归属于他的,原材料的出处一点也不重要。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不知拾了多少路边的石材了,并没有人跳出来跟他抗议,因此这已经变成了一种默认的常识道理。
“我原本是想送块石板过来。”他毫不脸红地说,“这不是在替他的室内装潢着想吗?我猜用一块空石板来装饰一面空石墙肯定不符合他的审美,所以我还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去搞花样。一大块虫脂片不是正符合他的要求吗?又素净又简洁,而且颜色还特别衬他呢!拿给他装饰灵堂正合适。”
“不行。”路弗说,“不不不不不不行!听懂了吗?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东西告诉你不行。我只是转达。”
它说这话时始终窝在那个山壁的狭缝里,没有一点拈诀念咒、精神恍惚或喃喃自语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曾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神游天外,跟冥冥中的另一个意志交流过。可是它说话的模样却也不像撒谎。既然它自称为之代言的那个东西没有亲自跳出来抗议,或是降下一道鬼火阴风来惩罚伪先知,罗彬瀚也就当它是在说实话了。
“那怎么样才算行呢?他得给我划下个道来吧?”他只顾继续讨价还价,“我准备给他那么像样的东西,他都说不行。这还要我怎么样伺候?下回我再千辛万苦给他找一件更像样的,他还是说不行,这难道不是在故意涮我吗?让他先告诉我什么叫做‘布料’好了。”
“你搞不到丝线,是吧?”路弗懒洋洋地说,“你就是想叫那个东西接受这个。你要让他承认布料可以不是用线编的。”
这回罗彬瀚真正相信了它是那魔鬼的传信人。他从来没有跟这条死狗透露过他的工作进度,它也从来没有在他的日常工作地点转悠过,可眼下说出来的话倒好像全程参与了他跟米菲的讨论似的。这结果虽不意外却仍然叫他丧气,因为对面已经把情况摸得如此清楚,他便预见到这趟谈判是要铩羽而归了。
他没有在脸上显出情绪,盘算着既然有机会谈判,至少应该在对布料的美观定义上争一争,让对方承认废土工业风也可以是一种素净。但是在他开口前,路弗却说:“他觉得这样也行。”
“什么也行?”
“丝线!”路弗说,“你可以不用丝线。爱用不用。都随你的便。”
罗彬瀚扬起了眉毛。但紧接着路弗又说:“但他可不会要次货——也就是说,你要是拿个破破烂烂、皱皱巴巴的硬板子过来,那连门都别想进去。”
“那他觉得什么样的布才不是次货呢?”
“噢,这个嘛。那东西说,他要的是一块好布料。首先不能有太大的窟窿眼,得遮得住墙。”
“还算公平。”罗彬瀚说。他心底开始暗自琢磨一些皮革鞣制方面的问题。
“还得够软和。”路弗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当这块布被风吹的时候,得像烟波一样飘舞;当它垂落的时候得像瀑布一样顺直;然后,当你拿它盖东西的时候,它还得像被水浸泡过那样贴合得严严实实——这要求怎么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