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盯着它不说话。他都不需要问这些要求是不是这条死狗瞎编的,因为刚才那些话摆明了就不是路弗会有的口吻。的确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要求告诉了它。可这到底是怎么办到呢?是未卜先知、神机妙算式的提前吩咐?还是刚才发生了某种他无法感知的秘密通信?
“这要求得太多了。”他说,“他要的是一块遮墙布,又不是当衣服穿,跟窗帘差不多质量也就够用了。他要那么精细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路弗说,“嘿,这又不是我和你的交易!那家伙怎么说你就怎么干呗!要不然你就继续弄丝线去。”
“你到底是怎么和他交流的?”罗彬瀚冷不丁地问,“他是刚刚才跟你说话了吗?”
路弗的回答是在山壁间隙里扭了扭身体,把那个流脓烂疮的死狗屁股对准了他,然后非常难听地哼起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调子。
罗彬瀚估量了一下整个狭隙的深度,知道自己再怎么使劲都没法用脚尖够着对方,而在山内也不大能使出影子的能力。他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去路弗听不见动静的地方撅了一段足够长的树枝,在山壁上快速地磨尖枝头。他提着这根原始尖矛蹑步走回狭隙旁,偷瞥了眼里头的情况,然后用最大的力气往那烂屁股上狠狠一扎。
“唉哟!”路弗大叫道。
长矛被这一下猛戳给弄断了。罗彬瀚满意地丢开手里半截,快步离开了隘谷。他赶得很急,倒不是害怕路弗会报复,而是不想在山内耽搁得太久。即便如此,等他急匆匆地回到丘地时,好几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只鳞兽都趴在隘谷路口的石栅边等他。它们看不见他是怎么进入山内的,但都知道他每次回来时会出现的大概位置。
这些鳞兽全都找他有事。梭子是米菲派来探问情况的;斑头是调配虫脂添加剂的助手,这会儿正等着他去加温炉边点火;还有一只依稀叫作阿卯的种植者领着两只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鳞兽来了,它们是想跟他要点种子。罗彬瀚本还以为他能在这些等候者中看见加维,但是这一次它没有来。他往附近望了一圈,也没发现哪只和它玩得好的鳞兽在周边代为守候。看来上回他发火的样子确实是把它吓着了,或者是气着了,过了这么几天都没缓过来。
他的怒气早就消了,毕竟这事儿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损害,不过他仍然决定要给加维一个严肃的教训,因此对缺席的等待者一句话也没过问。他打发走了来要种子的种植者和催促他去点火的助手,只让梭子带他去见米菲。后者早已在等着他了,急于想知道他去山内的询问结果。
罗彬瀚把他得到的消息简短地说了,告诉米菲如今他们大概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他们继续琢磨怎么弄到丝线或纤维,去对着虫脂拉一百年的丝,或者满世界寻找一种合适的新材料;第二种是他们开始制作一种全新定义的布——看着像布,摸着像布,但不是传统的布,可以说是“布非布”的东西。
米菲问他这是不是在指虫脂贴片,或者他老家采用的那种无纺布。罗彬瀚回答说:“这得看你的工艺能不能达到他的要求了。”
“要求是什么?”
“他想要吴带当风、曹布出水,而且还得像匹练飞空呢!”
自然,他这赌气的说法对米菲而言根本不是种好解释。在它的要求下他只得改口说:“他要一种非常轻软的东西,轻到可以被风吹着飘起来;得足够软,这样才能紧贴住别的东西;不过我估计也不能太软,否则可不会像瀑布那样垂坠下来。”
听完这三个要求,米菲就再没有说别的。这反应等于是在表态,但罗彬瀚仍然怀着最后的希望,问它压制出来的虫脂薄片在最佳表现下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他不指望它能达到他刚才描述的那三个要求,可是哪怕能稍微接近一点点呢?某些塑料袋被风吹动的时候也能像飘带一样飞舞呀?
非常不幸,米菲告诉他虫脂并不是“那种塑料”。他们所能达到的极限就是橡胶垫质感的软板,至多就是被削得非常非常薄的软板。具体有多薄不是由它的工艺决定的,而是取决于他的刀法。只要他削得够好,那薄片或许能有点塑料袋的意思,但可别指望能“当风出水”,更别提垂坠感。基本上,它认为这三个要求对薄片状的虫脂来说压根就是不可兼得的。这完全是纺织结构才能具备的特点。
“所以还得是丝线,对吧?”罗彬瀚说。
米菲说至少虫脂是这样。再不然它们也可以试试别的材料。比如,它现在渐渐觉得,如果能用某种方法把鳞兽的肌腱剥离后稍作加工,没准能得到一种粗糙但结实的纤维,就像是牛筋绳;或者它们可以考虑使用鳞兽的某些肠道器官,就像是羊肠线。这两种材料既然在传统上能拿来做琴弦与弓弦,没准也能织出点面积更大的东西,只是很难让这种织物变得柔软顺滑。而且它也得承认,拿这两种材料织布实在有点费鳞兽了。它们从一百只鳞兽上凑到的合格材料可能还不够绕满一个线轴的,至于之后要怎么纺织则是另一个问题。
即便把整个丘地上的鳞兽都剥皮拆骨,他们也弄不出一匹能做床单的布来。为此罗彬瀚愿意夸赞它这个主意至少很有歪门邪道的氛围感——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正混得开的邪教往往不会为了虚伪无用的场面而牺牲实际的经济利益,所以他们还是甭老琢磨这一类绝活了吧。
米菲又慢吞吞地说了几个设想,不是在盘算着利用塑旋藜粗糙的网状根系,就是想用虫卵草的茎叶做点什么。这些主意就是任谁一听都知道不可行,它却非要一个个提出来。于是罗彬瀚知道它其实是在委婉地躲开那个他接下来要老调重弹的话题。可惜无论如何他都得说了。
“也许,”他不顾前头的话题直接开口,“我应该到外头去找找路子。”
“你指的外面是?”
“丘地外头。那些野地后头的地方。这整个世界——我们姑且就当这里有一个完整的世界吧。既然我们在这里弄不出什么名堂,那就应该去更远的地方找找。”
就如他事前料想的,米菲不喜欢这个主意。它问他觉得大概要出去多久,罗彬瀚只能说他也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比上一次要久,久到不可能在一个循环季内回来。他自己也不希望在外头耽搁,但旅行中的意外是无法避免的。他可能会被些稀奇古怪的敌人困住,为了把某种沉重的物资运回来而拖延,甚至可能会被莫名其妙地传送到另一个空间去。真要是那样,旅途归日可真就遥遥无期了。他不能拍着胸脯跟它保证什么——就像当年某些人踏着夜晚的影子消失时那样。
一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米菲就很难再反对了。对于任何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它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能阻止。于是它又问起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也没想好。”罗彬瀚说,“不过这不着急。这次我肯定会做好充分准备再出发的。不光是我自己外出时要用的行头,还有丘地内的事,我也会好好地做点准备,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不会太麻烦。”
他希望自己的这番表态能够令米菲更好受些,不至于认为他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王八蛋。可是认真地说,他到底能做出什么样万无一失的准备呢?首先肯定要解决苏生季的安全问题。他需要在丘地内建立一些武备组织,或者干脆直接跑去狠狠地恐吓那些巢穴鳞兽几次,叫它们永远也不敢再靠近或观察丘地。照料狂乱季的新生儿同样是个极其重要的任务。但是如今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丘地内已经有了一些年纪大到几乎不受狂乱季影响的鳞兽了,它们全是早期被他抓来的俘虏,明白普通巢穴内的新生儿是如何孵化和长大的。大概可以培养这些逐渐步入衰老期的鳞兽来充当育儿者。
还有公共道路的维护,还有种植者与养殖员之间的秩序,还有他所搭建的那些房屋与保存的石板记录……他发觉自己一旦要周全地办事,立马就变成了一个死守着田地家资的贪婪财主,对任何积蓄都锱铢必较,没完没了地想着要避免损失。一个内心怀着这么多欲望和要求的人实际上哪儿也去不了,做多少准备也不够充分,只能永远地被栓在自己的地界内。丘地正是他迈不出去的牢笼,而中央那片高耸的山壁活像是拴住他的石桩子。他必须得有所取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