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事情暂时陷入了僵局,罗彬瀚决定先去做一件他能做而且愿意做的事:他要先去看看加维。
他去了自己工作的地方,但是没有找到它,只有一群助手等着他去实施危险操作,但今天罗彬瀚并不想干这个。他让它们再多攒些配方,让该爆炸的东西一次性炸完,省得他隔三岔五就得过来送死,还一点收获都得不到。他给这些无能的奴隶助手们上完一顿嘴脸,又继续去找加维的下落,差点怀疑它已经被他骂得离家出走。好在最后他还是找见了。原来它一直躲在它的小棚里,和它的玩具与赃物待在一起。
小棚的入口故意做得很低矮,罗彬瀚只能蹲下来才能看清里头的情况。他发现加维正横躺着趴在最深处,用后背对着出口。棚口斜入的光照出它的一截后脊背,而光是凭这后背的鳞片形状,罗彬瀚就可以认出这确实是加维,而非某个鸠占鹊巢者。他在棚口叫了它两声,它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甩动了一下尾巴,在棚壁上敲出闷响,还打歪了某个放在角落里的物件。
“生气了?”罗彬瀚说。那截被光照亮的脊背扭动了一下,接着又完全不动弹了。它这举动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小孩,罗彬瀚只感到有点好笑。但他仍然不打算太轻易地跟它和解。说一千道一万,这次的事确实是它有错在先。它绝对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碰那些虫脂板,否则也不会偷偷摸摸地干了。不过他以前从来没向它发过这样大的火——他会用传统的办法惩罚它,借翻译员和米菲之口对它指指点点,或是半玩笑式地翻弄它的肚皮,但这些行为从来不会令它害怕或者记仇。打屁股对整片丘地上的鳞兽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既不会引起严重的肉体损伤,也和羞耻之情毫无联系。可是他先前冲它发的那顿火却着实是毫无意义的。它又听不懂他骂的那些话,他也没有清楚地告诉它这件事到底坏在哪儿,不过是一味地发泄自己的坏情绪,因为他如此厌恶局势的失控和意外的损失。由疏忽大意而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损失。恶症。死亡。他其实是在想着他自己的事,而对于加维来说则是一团不可测的物质在自顾自地酝酿爆发。它压根不知道这团看似是惰性的化合物何时会突然爆炸。
小棚的边角已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碎。大部分是石质的,还有少量明显烧焦过的虫脂制品,但没法找到那些被加维从仓库里偷走的配方板边角料。它肯定是把它们藏在了更隐蔽的位置。到了这会儿,罗彬瀚也不急着要没收那些碎片了。他要它们没什么用处。而现在没有翻译员的帮忙,他也不能和加维直接沟通,问它搜集这么些垃圾零碎到底有什么用。它从来都没有往鳞片上贴花的爱好,就只是一味地搜集而已。那到底有什么乐趣呢?他本可以趁着先前梭子和米菲都在场的时候好好问个清楚,但那会儿他真是气昏头了。
现在再为了这点事把米菲叫来就不大合适了。米菲肯定还在考虑他可能会离开丘地的这个可能。要是他和它的关系闹得太僵,这黏液怪搞不好也会丢下丘地的偌大摊子,带着它精心培养的养殖员们单独跑路。想到这儿,他不禁思考起自己得用什么样的说词和办法,才能在远行期间牢牢拴住他这位最重要最能干的帮手。安全是米菲最看重的东西,其次则是营养和知识,这两者都可以靠鳞兽带给它,但也同样会叫它损失;他必须说服它留在丘地是利大于弊的。
他从加维的小棚子边走开了,没有钻进去抄检它的私物,虽然在他离开前难免要这样做一次。最好是能在跟加维充分沟通过的前提下进行这次预定的抄检,让它理解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它好。他非常希望他们之间能保持良好的关系,因为它是陪伴他最久的鳞兽;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离开了丘地,这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几次碰面……尽管没有某些俘虏的年纪大,加维还是比任何一只在丘地出生的鳞兽都要年长。最近的几次狂乱季里,它的烦躁和渴望已经明显变得衰微了。它每次生产的卵数量都更少,而其中质量合格,能够正常孵化的简直就挑不出来。尽管它的外貌、脾性和举止都没有明显的变化,罗彬瀚知道它已经逐渐步入衰老期了。似乎鳞兽的自然寿命就只有这么多,在他朦胧的感觉中比猫狗也强不了多少。因此即便他离开后什么意外也没发生,没有战争、疾病或饥荒,加维也可能会自然地老死。
死亡。这个念头牵引着他,让他在漫步与沉思间走到了丘地之外。荒野在这些岁月里变化很少,仍是他刚来时的那副风貌,但也多少受到了鳞兽活动的影响。他知道它们通常跑到周遭的荒野里去处理排泄问题;由于最初没有掩埋的习惯,一度到了影响观瞻的程度,使他不得不下令它们必须在地表瞧不见的隧道里解决。他很少往那种地方找不自在,但不久前去过一次,主要是为检查风化而非卫生情况。可惜他并没在那儿发现任何诽谤议论他的文字。那些最精华的政治笑话肯定是被藏在地底很深的地方了。
他今天不想再追索这类秘密了。经过通往公共排泄坑的洞口时,他直接绕了过去,继续向荒野更深处走去。在最寂静的西侧有一小片裸露的岩地,几丛熬过了潜伏季的塑旋藜如葎草般爬出沟壑,贴地匍匐在日照不及的阴影里。它们的边上立着一个细长的方形石碑,石碑顶部刻着瓦片状的花纹。那花纹是后来才添上的,正是梭子用来指代鳞兽的那种纹样。
罗彬瀚跨过棘丛,跳到石碑底部垫着的台阶上,用手抚摸了一下碑身。石碑当然是他立的,又一个丘地岁月的记忆节点,但却刻意被他放到了丘地之外。坐落在他和鳞兽们视野不及的地方,如一个遗世独立的幽灵矗立于荒野中,日复一日地眺望着丘地中间高耸的云峰。它不是个吉祥的兆头,而是死亡与腐朽的象征,因此被放逐到了远离日常生活的位置。这里头还有另一重的心思,那就是罗彬瀚不愿意让它待在超凡之力影响的范围内。他不懂那些黑魔法仪式的讲究,也没有谁伸手跟他索要过牺牲,只是直觉感到把死亡的纪念品留在魔鬼的庭院里不大好。那太像是某种献祭,而他不准备给山中的东西任何额外赠品。
其实,石碑周围没有葬过太多尸体。很多时候罗彬瀚埋到这儿来的只是些象征性的东西,例如骨灰、鳞片、指甲、牙齿或卵壳。大部分尸体都是靠火焰与米菲来处理掉的,这样更能避免有害物质的堆积。他也不是对所有死掉的鳞兽都要摘取纪念品,只是那些一度曾给他留下印象的,或是死因叫他耿耿于怀的,他才忍不住想要留下它们的一点痕迹。那似乎并非出于哀悼的心情,只是为了提醒他自己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