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光过得很快。在罗彬瀚的印象里,加维仿佛是在倏忽间就衰老了。它再也不会为狂乱季的到来而焦躁,只是一心一意地趴在它的小棚周围,搓弄各种各样小得犹如豆粒的零件。它已经把它的技艺传授给了许多更年轻的鳞兽,虽然它们大多不如它的尾巴灵巧,但凭着更多的模具与日益成熟的技巧,足以代替它去完成罗彬瀚交付的那项工作。
它还是在坚持亲自制造甲布。这可能只是它自己的兴趣,因为它并不像个服务主人的工匠那样完全按照罗彬瀚的需求办事,而是听凭自己的喜好去试做各类甲片。它设计了好些很有趣味性的甲片样品,比如锁链、圆球、三角、甚至还有些完全中空的立方体,看着好似化学课本上的球棍模型;它还尝试用更坚固或更灵活的方式连接甲片,许多时候几乎脱离了传统的榫卯技法,完全是它自己的奇想妙思了。这种使用塑性材料来拼凑的创造工作极大地激活了它的头脑,把它这个种族对空间的感知能力移植到了几何构造上,而此前它们仅仅把这种能力用于挖掘工整有序的地下巢穴。
它们在这方面的天赋是极其叫人惊讶的。他发现许多鳞兽都很容易掌握“链雕”的概念;它们可以把一整块完整的虫脂雕琢成无数彼此关联却又能自由活动的甲片,就像工匠把整块石料雕琢成浑然无缝的锁链一样。鳞兽们普遍有种天然的想象力,能够轻松地设想出应该如何从整体里逼近那个复杂的最终构造,而不必像他一样非得画出大量设计图纸才能理个明白。它们的缺陷之处在于没有足够合意的工具,好把脑袋里虚构的幻想落实,从而进一步理解材料性质与结构特点。可是,一旦拥有了加维作为第一个可模仿的范例,它们的思路一下子茅塞顿开了,千奇百怪的灵感泉涌了出来。使用尾巴来刺击原本是种流行但不太重要的战斗技巧,很少有鳞兽会特意培养尾部末梢的精准性。可自从虫脂板在地表上流行开来,用尾针来划线与打点就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日常训练,使某些鳞兽对尾部的控制就像书法家控笔那样细致。
那些在尾针操控上进步最快的织工通常也是书写最多的“有文化者”,而对邪门歪道开发最多的则是罗彬瀚的加温助手们。在添加剂配方的研制上,它们几乎一事无成,可是长久以来的工作经验使它们对虫脂的高温可塑性了如指掌。它们自然地想到可以先将虫脂稍稍加热,而后再进行划刻加温,但点火对它们来说又太危险了。它们要的只是一种很温和的亚高温,让切削材料变得简单,而不是直接把虫脂融化成液体。
罗彬瀚永远不知道第一个想出这种招数的鬼才助手是谁,但当他发现的时候,这帮家伙学会了磨砺和加热自己的尾针。它们把自己角质厚重、痛觉迟钝的尾针按在粗糙的石面上使劲摩擦,或是直接放到尚未降温的加温炉操作台上,弄得尾针又尖又烫,再去戳虫脂就跟削肥皂似地容易了。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察觉到比起单纯地磨利针尖,给尾巴侧边开一条刃也同样非常有用;既然有了最基础的直口开刃,它们又难免发现某些自带花边或锯齿的开刃方式在制造特定类型的甲片时效率更优。诚然每只鳞兽都只有一条尾巴,但它们通过分工匹配就能拥有各种类型的尾针;一种极复杂甲片的加工可以通过两三只,甚至七八只鳞兽的轮流作业来完成。它们通常会横躺着围成一个圈,把需要加工的甲片放在中央,好几条尾巴轮流在那儿刺来刮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时,罗彬瀚已经插不进去了。他引以为傲的灵巧双手和无坚不摧的阴影之力已经被排除在鳞兽们的手工圈子之外。它们仿佛一群围绕在布架边的异族妇女们,一边唠叨着自己的家长里短,一边忙活起手上的飞针走线。假如他胆敢靠近这个神圣而团结的劳动圈子,它们就停下飞舞的尾巴,齐齐扭过脑袋来瞟着他,仿佛在用眼神说:“啧啧,这个没有尾巴的可怜东西!”
他强烈感到自己正在面临被架空的危险。如今鳞兽们已经不再是依着他的命令和鞭策来行事,而是完全自发性地组织起来,依着它们自己的喜好和热情去安排工作。乐意干这件事的鳞兽完全不需要他去催促,自己就会废寝忘食地去干,只为了能得到它们心里想要的成品。不同于种植虫卵草,在这件事上他无法给它们任何指导。它们使用的方法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它们能从中得到的乐趣也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他非但难以成为指导性的技术权威,也很难依靠强制命令和绩效指标来从中获利;这不像是作物那样可以按数量抽成,纺织工们进行的研究和练习难以被简单地量化,他也不需要任何中间阶段的产物——可是何时才能达到符合他要求的标准呢?他虽然经常去催促它们做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却没法每时每刻监督它们的行为。尽管它们每天都花了大把时间在这项新巧事物上,他却断定其中绝大部分时间并不是为他花费的。他也可以尝试依靠威胁和暴力来迫使它们加快进度,但这依旧不能保证事情会称他的心意。纺织工的劳动原本就比较艰苦,技术精湛的更是稀少,如果再用威逼的方式来加速它们的进度,没准反而掐断了这门刚刚萌芽的技艺。相比之下,他倒情愿叫这些家伙折腾折腾,看它们还能耍出多少花样来。
唯一愿意主动跟他分享技艺和成果的只有加维,尽管它如今已经不太能算是这门技艺的执牛耳者了。它那不合群的天性终究妨碍了技术交流,使它无法像转型的助手们一样抱起团来干活,渐渐地就叫它的传统技术跟不上新潮了。好在它也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失意,只是继续着它自己的生活和爱好,最多只是给尾针开了刃。在钻研过各种薄片以后,它渐渐地不再做片状的“布”,而是搭些其他的古怪物件。有一阵子它非缠着罗彬瀚讨要方块状的虫脂,逼得他不得不专门给它制造模具,融出许多方糖大小的材料;加维拿这些战利品拼接起来,造成了一座很像罗彬瀚睡觉时用的小屋。罗彬瀚夸奖了它的这座娃娃屋,使它很受鼓舞,又筹划起了更加复杂的工程。这一次的挑战没有那么顺利,直到它努力了很久以后,罗彬瀚才能勉强看出它原来是想拼出一只小小的虫脂鳞兽模型,就像很久以前他送给它的那只石雕模型。
它这种比起纺织更像是搭建模型的兴趣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罗彬瀚几乎以为它今后再也不打算“纺布”了。它已经带给了他足够多的东西,因此他也不打算继续强迫它做不感兴趣的事。可是有一天,加维突然带着梭子一起来找他了。通过一阵兜兜转转的交涉,罗彬瀚才搞清楚它想问自己的问题:原来它发现他从来没穿过任何一块甲布。如今在丘地上有几十只大大小小、技术娴熟的“纺织工”在替他制造各种类型的甲布了,可鳞兽们从没看见他穿上其中任何一片,就像是平时穿他的衣服一样。
加维和梭子都知道他想要面积更大、质地更细软的布料,它们竟以为那是因为他贪图更舒适的体验,因此对他的挑剔有点费解:在更好的假鳞片被造出来以前,他为什么不能先将就一下呢?为什么从来不用现成的鳞片来装饰自己呢?很多鳞兽如今都在身上披挂着自己制作的甲布,可以用来携带杂物、抵挡夜寒,或是单纯就是为了美观。这些甲片的穿戴者都发现比起过于纤薄细软的布型甲片,块状的或复合型的甲片对它们更加实用。要是浑身都挂着涂满了毒性矿物的带尖刺的甲布,那可再也没有敌人敢轻易来咬一口了。相比之下,罗彬瀚想要的那种细软精致的大块布料除了在工艺上格外刁难制作者,可以炫耀拥有者的本领或地位外,简直就没有什么可取的实用性。他那些不长鳞片的皮肤并没有娇嫩脆弱到如斯地步,这点日常跟着他的加维是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