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知道它们对他行为动机的错误观念,但他一直没有澄清这个误会。完全没必要让鳞兽们知道山里那个东西,使它们因此而产生恐慌、崇拜、好奇,或其他任何会引诱它们接近危险的感情。他只是告诉它们一匹特定尺寸和质地的布料对他太重要了。只有那样符合要求的布料才能解决他个人的苦恼,而除此以外的布料,尽管他很欣赏它们的做工和巧妙,也很赞赏“纺织工”们为此付出的努力,但对他本人却是不适用的。眼下他还在等待它们的造诣进一步提升,或是纯粹靠时间和人力的堆积来攒成一件绝世精品。他并不会要求它们立刻拿出像样的东西。在它们当前的条件下,一匹精美的手工布料需要织工们合力干上几百天也是正常的。但是早晚有一天,他必须要拥有那样的一匹布,如此才能够真正地获得解放。不过它们用不着为他担忧,他如今对获取那匹布已经有充分的信心了。他的时间比它们要充裕得多,大可以等得起水磨工夫。等到合格的织工足够多,技术足够成熟时,他再来慢慢地向它们这帮爬虫讨债。
加维听了他的解释后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表示。它又回到了它日常的生活节奏里,不时搭一搭它的虫脂模型。但它变得比过去更合群了一些。有好几次罗彬瀚注意到它在那些纺织工的圈子旁徘徊踱步,虽未加入其中却明显是在观察着。它钻研如何磨砺和加热尾针,以及那些新出现的技法,比如一体雕刻,以及用加热后的虫脂滴蘸来给甲片的衔接处封口。它对那种用石制模具来批量灌注甲片的方法也非常感兴趣,虽然鳞兽们能够使用的模具非常有限,因为它们仍然没办法处理大多数石料,个别机灵的家伙还是设法找到了一些软矿物,质地接近滑石或叶蜡石,可以用爪子慢慢在表面磨出想要的凹坑。
就在彻底失去冲动的那个狂乱季结束后,加维找到了他,口中叼着一小块来自于废弃石屋建筑的平砖。它的后背还贴着一块小得差点看不见的虫脂甲片,比它第一次带给罗彬瀚的那块甲布上的还要小一圈,大约只有半颗米的面积。它用尾巴比划着,要罗彬瀚照着它给的甲片样品,在石砖上凿些差不多的凹坑来作为型腔。罗彬瀚看出它这是想要一种可以批量制造甲片的模具,估计它是又有了些新的鬼主意。他给它做了几十个和甲片样子差不多的型腔,但它常常觉得不满意,缠着要他做得更细致些,对四角衔接部分的精细度要求尤其高。那模型如此细微,罗彬瀚差点就没法用影子来处理了,何况还有一堆即将孵化的卵等着他去料理。他匆匆给它刻了大约五十个令它满意的型腔,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加维究竟打算如何使用这套模具,他一开始完全没有深思。最初他的猜测是加维大约想给它的模型房屋和模型鳞兽弄些装饰细节用的小配件,比如瓦片或鳞片。它让他做的那种模具型腔实在是太细小了,已经逼近鳞兽们用尾针尖端能够处理的极限面积,不可能大规模地制造和拼接。他断定了这一点,便埋头去处理自己在新生儿出生季时需要做的那一套差事。这段时间他始终没见过加维,在心里也有点不愿见到它,因为加维已经完全停止产卵了,意味着它彻底进入了衰老期。它的生命正处于黄昏阶段,随时都有可能在某次闭眼后彻底不动。唯一值得他高兴的是它没有什么明显的毛病,无论是牙齿还是鳞片都很健康,可以预期将有个较为平静轻松的晚年。可是,等他再回去找它时却发现情况变得很不对劲。
就在他忘了看顾它的这段时间里,加维急遽地瘦了下去。它原本下坠的腹部完全平滑了,后脊显出嶙峋的骨头,眼睛变得异常突出。它原本的优美身形差一点就荡然无存,只是全心全意地趴在地上,像近视的人想要看清蚂蚁脚那样紧挨着某个小物件。罗彬瀚被它吓坏了,以为它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有些笨拙的纺织工会在加工甲片时不小心吃下大块的虫脂,可他没想到加维也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他立刻检查它正在摆弄的那一小片东西——果不其然,它是在做甲布。
那绝对是种前所未有的甲布。它的每一个甲片实在太小、太薄了,比加维曾经送到衣冠冢去的那一块还要小得多。在罗彬瀚亲眼看到那一小块跟他拇指腹差不多面积的样品以前,他决不能想象有鳞兽能把这么微小的甲片拼接起来。为了能精准地勾动每一块甲片,加维不止把它的尾针磨得过分尖细,细得稍加碰撞就可能折断,还在侧边绕上了一根切削出来的虫脂丝。大部分时候它都是靠着这根细铁丝似的道具来拨弄和拼接甲片,就好似在用镊子和碎纸片搭房子。整整半个循环季的时间里,它拼出来的拇指腹大小的一块碎片,包含了超过三十块独立的甲片,在罗彬瀚的触感中简直如同轻纱。
但这一丁点都不能叫罗彬瀚高兴。他严厉地斥责了它,揪着它的脑袋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干——你不要命了吗?他朝它大声吼叫,加维只是困倦地趴在地上瞧着他。它的眼睛完全清醒,明亮,仿佛真能听懂他的话,并且也给出了回答。这整个循环季里它已经完全不受季节的干扰了。生命的热潮已经退去,它的精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但那也意味着它本来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它不剩下多少生命了。无论它拿残余的时间来做什么,是珍惜、挥霍,或是拿来送给任何人,它注定是要失去得一点不剩的。这就是它自己的选择。
罗彬瀚骂了它一顿,但是没法再动手了。它如今瘦得厉害,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没有足够的脂肪和血肉来缓冲伤害。他只能朝着周围的石头撒了通火,然后起身喊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助手去给它找点吃的。等到他的愤怒终于平息,一声不吭地坐下来时,加维才重新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那时他终于妥协了,摸着它的脑袋,承认他只是不想接受事实。
“好吧,”他最后说,“我们试试在你走前完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