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府城在午后灰白的日光下,如同一头伏地的巨兽。
齐云站在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抬眸望去。
城墙比县城高了不止一倍,足有八丈,夯土外层包着青砖,砖面斑驳,布满深褐色的水渍,有些地方塌出豁口,又被碎石填上,填得粗陋,像补丁摞补丁。
但真正让他目光停留的,是那五尊神像。
四角各一尊,高约三丈,比县城那四尊又大了圈。
而城池正中央,还有一尊。
那一尊更高,目测不下五丈,在灰白的天空下静静矗立,即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威压。
齐云催动日巡,身形在阴影中连闪,片刻后便落在东城墙上。
他抬头。
眼前这尊神像,双手合十,俯瞰下方。
和村庄、县城的神像相比,这尊明显精緻了许多。
不再是粗糙凿出个人形轮廓就罢休,而是有了更细的雕琢。
衣袍的褶皱清晰可见,一道道刻痕顺着身体线条流淌,在膝盖处堆叠,在臂弯处转折,竟有了几分飘逸的韵味。
腰间的束带也刻了出来,带扣上还有隐约的云纹。
齐云凝神细看那面容。
仍然模糊,但不再是完全看不清五官,而是能分辨出眉骨的隆起、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威严,沉静,眉宇间带着悲悯。
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种“神”应有的模样。
齐云收回目光,身形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他已站在城中央那尊最大的神像之下。
这尊,又不同。
高五丈有余,端坐于三层石基之上,俯视整座城池。
衣袍的褶皱更深,线条更流畅,腰间的束带、胸前的佩饰、甚至袖口隐约的滚边,都一一刻出。
面容同样模糊,但那种模糊里,透出的是另一种气质。
不是威严,而是慈悲。
是垂视众生、怜惜众生、又无能为力的慈悲。
齐云的目光落在那衣袍的纹路上。
那些纹路,和村口神像的线条,同出一源。
一样的那种“不自然”。
一样的那种逆着人之常理、循着另一种韵律的走向。
只是更复杂,更深奥,更……完整。
齐云看了片刻,转身,向城外望去。
城池之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片建筑群,紧紧贴着城墙,像四块烂疮长在巨兽身侧。
那就是外城。
或者说,是“附郭而居”的人自己建起来的聚居地。
齐云向东边那片走去。
穿过一片灰扑扑的棚屋,脚下是烂泥和碎石铺成的路,坑坑洼洼,前夜的雨水积在坑里,泛着绿黑色的光。
越往里走,人声越嘈杂。
等真正踏入那市集的范围,齐云停住脚步。
沸反盈天。
这是涌入脑海的第一个词。
一条主街,宽不过三丈,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子、摊子、铺子。
棚子是木棍支着破布,破布上打满补丁,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摊子是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木板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铺子稍微像样些,有夯土墙,有木板门,但门板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干黄的土坯。
人挤人。
摩肩接踵,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那些人的脸,黑黄黑黄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带着洗不掉的菜色。
但眼睛是亮的,亮得瘆人,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着什么。
他们身上穿着灰褐色的破衣烂衫,有的干脆披着麻袋片子,用草绳系在腰间。
几乎人人带着家伙。
腰里别着柴刀的,手里拎着铁锄的,背上背着弓弩的,还有的把铁钎子插在绑腿里,露出一截乌黑的铁头。
那些家伙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寒光,不是摆设,是真正用来砍人的。
往前走几步,左边一个棚子里,蹲着个黑瘦汉子,面前摆着几株血灵芝,根上还带着泥。
他眯着眼盯着过往的人,眼神像狼。
右边一个摊子上,摆着几块灰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铁锤,锤头一下一下敲着地面,敲得砰砰响,像是在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