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虚踏入白雾时,第一感觉是静。
太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也没有福地地脉那种低沉流动的气息。
只有雾。
雾气擦过他的道袍,带着一点松脂味,一点香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清气。
他脚下是石阶。
石阶旧而干净,像被人走过很多年,又像多年无人踏足。
空衍跟在他身后,合十低眉。
澄观走得更慢。
三人的内景都在轻轻发光。
火观、塔林、净室,三处方寸小界来到神仙山山门外后,都收敛了许多。
它们没有熄灭。
却像小灯遇到朝阳,自知光浅。
张静虚抬头,看见了位于半山腰的山门。
山门上没有匾。
门后雾深,石阶向山上去。
雾中似有殿宇轮廓,檐角挂着灯,灯火不亮,却一直在。
空衍轻声道:“此山甚重。”
澄观道:“一方道场,一方天地。”
齐云抬手。
雾气开始流动。
山门外出现七粒白光。
每一粒都很小。
它们在雾中排成北斗之形。
这是齐云当年在那一界留下的七府锚点。
七点白光有明有暗。
其中瑶光最清。
齐云看着那一点光,眼神微动。
他当年离去时,正是在瑶光城外山丘上留下最后一道字。
北斗堂不可废。
神像不可毁。
香火不可断。
如今看来,那边还发展的不错!
张静虚问:“如何行去?”
“循山道同行便是。”
四人举步,往山下走。
将至山脚时,空衍的塔林里,有一片新叶无声地枯了;澄观净室中的灯火,也跟着低了一低。
前方雾气渐薄,眼看就要走出去了。
可雾后面的东西,依旧丝毫无法感知。
“走。”
齐云率先踏出雾气,三人随后跟上。
白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就在雾气合拢的一刹那,张静虚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还在,灯火还在。
可那座山已被雾气吞去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一角轮廓。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齐云今日借道,带他们入界;待他们日后真正踏入洞玄,各自的内景,或许也能成为后来人的一条路。
这念头只一闪,便没了。
下一刻,灰夜扑了过来。
无声无息。
可它压过来时,三人心口像被什么沉沉按了一下。
张静虚本能便要引天地之力护身,念头刚起,便落了个空。
那种空落很难形容,像一个走惯了实地的人,忽然一脚踏进了无底的深井。
身子还没往下坠,心神已先沉了下去。
空衍掌心那片枯叶缓缓卷起;澄观手中佛珠轻轻一响。
脚下是湿冷的泥土。
齐云先闻到了一股灰味。
像香灰,也像久不见天日的墙土。
他抬眼。
天色昏沉,无月,无星。远处的山脊伏在天边,如一头黑兽,轮廓僵硬,压着半边苍穹。
张静虚、空衍、澄观依次落下。三人刚一站稳,脸色便都变了。
天地空了。
灵机纵然稀薄,总还能寻到些余韵。此地却只剩空。
他们在现世里早已习惯了天地的回应。哪怕不去刻意调动,踏罡者立于天地之间,总能感到风、水、山、火、雷的流动。
此刻,什么也没有。
张静虚抬手,一缕阳火亮于掌心,火光只亮了一息,便被他收了回去,他不能浪费。
“比贫道想得更绝。”
空衍掌中枯荣枝微微泛出黑色;澄观手中佛珠也蒙上了一层灰。
齐云身后,神仙山内景浮出极淡的山影。
那山影不大,只撑开了丈许方圆。
可就在这一丈之内,几人顿觉呼吸都顺畅了些。
张静虚看向齐云。
“洞玄入此地,才真正显出分量。”
齐云道:“这里会教人珍惜每一分力量。”
这句话没有感叹之意。
是经验。
他曾在这片天地里行走多日,借不到天地,补不了真炁,每一次出手都要算清楚。
也正因此,他回到现世之后,才更明白天地之力的珍贵。
齐云转身看向山下。
那里有一座城。
瑶光城。
城墙还在。
城中央那尊北斗神像也还在。
白光从城中升起,笼罩城墙、街巷、屋舍。远远望去,像一只白色灯盏放在黑暗里。
白光仍在。
但比齐云记忆中暗了许多。
像被灰尘蒙住。
空衍望着那座城,道:“锚点未断。”
澄观道:“光里有病。”
齐云没有说话。
他看向城门前。
那里立着一块碑。
当年他离去前留下的字,应该刻在七座城的神像基座上。可如今城门前多了一块碑。
碑很高。
也很旧。
碑下有人守着。
那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靠坐在碑旁,头一点一点,似乎已经困极。
齐云几人走近时,那人猛地惊醒,先是伸手去抓腰间的短刀,随后看清齐云身上的玄衣,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嘴唇颤了一下。
没有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