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雾里有什么声音喊你回头,先别回。先把这一箭射完。”
他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展开。有些道理多解释一句就薄一分。
叶照霜闻言,也是闭目体会,像是在重新丈量自己与弓之间的距离。
片刻后,她伸手,指尖勾住弓弦,轻轻一扯。
弦震声极其清越,“嗡”的一声,像一枚石子垂直落入深井。
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消散,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股余韵,一寸一寸地稳下来。
何断坐在最暗的角落里,那柄窄刀横在膝上,刀身被擦得极亮,亮到几乎有些冷。
“断一臂以后,人才知道剩下的刀,该守哪里。”
何断抬起右手,那姿势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以前两只手,一只进,一只退。
进退之间,余地太多。断了以后,反倒实力提升了!”
他把右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仿佛那把看不见的刀正直直立在那里:“后续的伐天,不是武道境界,而是一股气势,是敢向苍天拔刀的气魄,这股气魄真实不虚!”
说完,他重新低头,继续擦那柄已经亮得无可再亮的窄刀。
王砚站在神像白光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滋味来。
时间缓缓流逝,众人一直在北斗堂进行交流,时而也是下场,彼此切磋一二,来论证自己所言。
王砚也是直接将饭菜送到北斗堂中。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夜循环往复,就在黑夜再次降临的时候。
神像白光忽然晃了一下。
整片白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从城头到城门齐齐暗了一瞬。
灰雾深处,传来大片脚步声。
守城钟被重重敲响。
“雾潮来了!”
钟声压过夜风。
瑶光城在这一瞬沸腾了。
城中百姓先是开门,随后又被巡夜人喝回屋内。
孩子哭声刚起,便被大人捂住嘴。
城墙上,火盆被一只只点起。
灰雾从城外压来。
它不像寻常雾气,更像一层不断往前推的潮水。撞在神像白光上时,整座城都轻轻震了一下。
神像立在城中,白光自眉心散开,罩住城墙。
可那一撞之后,白光晃了。
眉心深处,那道灰纹隐隐浮起。
王砚站在神像下,手指攥得发白:“稳住百姓。”声音不高,却极快。北斗堂的人立刻散开。
城外雾中,忽然响起哭声。
“娘,我回来了。”
“开门啊。”
“冷。”
“我还活着。”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也有年轻巡夜人的声音。
城墙上一个守卒眼神发直,脚下往前挪了一步。
周平一把抓住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守卒被打得踉跄,眼神却清了一点。
周平自己的脸色也白了,他听见了旧声。那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周平咬住舌尖,血味在口中散开。
“都别答!”他嘶声喊,“听见什么都别答!”
柳青蘅站在城墙中段,抬手:“鼓。”
战鼓响起。没有激昂长调,只有一下一下,稳,沉,像人的心跳。
咚。咚。咚。
“跟鼓呼吸。”柳青蘅的声音随鼓声传开,“吸。停。吐。”
城墙上那些被鬼声勾得眼神散乱的人,跟着鼓声喘了几口,身体渐渐稳住。
整段城墙像从散沙被鼓点一下下夯实了。
陈砺带着年轻巡夜武者在墙头游走。
有人眼神发灰,他便一刀背打过去;有人往外走,他便一肘撞回阵中。
许三安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是白,却已经懂得先看同伴。
“刘拓,醒!”
他一脚踹翻一个差点爬上墙垛的年轻武者,又把人拖回来,被踹的人疼得骂了一声。
许三安反倒笑了:“能骂就还活着。”
城楼上,叶照霜拉开长弓。
灰雾中挂着一道鬼影,那东西像吊在半空的人皮,嘴里发着软语往人心里钻。
叶照霜闭眼。
吸。停。吐。箭出。
箭锋破开灰雾,鬼影被钉在雾中,尖叫着碎成一片湿灰。
城门处,贺山骨带着守兵把沉木、铁板、旧梁全压到门后。
沉铁棍横在门闩上,他整个人靠上去。门外有东西撞了一下。
咚。
贺山骨肩头一沉:“再加一根。”
旁边的矿城武者立刻抬来第二根旧梁。
又一撞,城门上灰尘簌簌落下。
秦不折站上城头最高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
他没有看那些小鬼,目光落在雾潮深处。
“第一波而已。”
何断站在他身侧,窄刀出鞘半寸:“大的还没来。”
话音刚落,灰雾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一头高大的披甲鬼物从雾中走出,比城门还高半头,胸口挂满半鬼化的人脸。
那些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还在无声张嘴。
神像白光照在它身上,发出细微的灼响。它像没有痛觉,猛地向城墙撞来。
轰。
白光剧烈摇晃。
神像眉心,裂出一道细纹。
城中有人惊呼。王砚抬头,脸色一瞬苍白。
披甲鬼物张开胸口那些人脸,一口灰雾喷向城墙。
雾气落下,十余名守卒同时眼神发黑。
他们转过身,刀锋对准了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