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呆立在原地。
直到池宏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玻璃门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喘了一大口气。
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方旭都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
在家里听父母的，在学校听老师的。
到了北航读研、读博，他更是把“听话”发挥到了极致。
面对孟常皓那种近乎变态的压榨，面对那些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习惯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做不出数据，是他自己太笨。
论文写不出来，是他自己不够努力。
眼看着师弟师妹们被孟常皓骂得狗血淋头，他只能在深夜的实验室里，默默地帮他们修改数据，然后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
自责自己没有能力带好他们。
自责自己是个失败的“大师兄”。
就像这次被派来“偷师”。
他明明知道这是错的，是违背了一个科研工作者最基本底线的。
但他不敢拒绝。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本。
他的命运，他的前途，甚至他这二十多年的苦读，都捏在别人的手里。
他就是一颗廉价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里钉。
但是。
今天。
就在刚才。
那个站在华夏科技巅峰、刚刚把火箭送上天、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耀眼天才的诺贝尔奖得主。
不仅看了他的答卷。
不仅肯定了他的能力。
还直接给了他一份，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尊严”。
“你的才华，值得这份收入。”
“这只是让你能够体面地安心工作，并且给家人一个交代。”
池宏的话。
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方旭心里那座压抑了多年的大山。
“原来……”
方旭的眼眶湿润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我不是废物。”
“原来，我的努力，也是有人能看到的。”
他转过头，眼神变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灰暗和自卑，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孟老师……”
方旭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对不起。”
“这次。”
“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他暗下决心。
不管这几个月的借调期有多长。
哪怕只有一天。
他也要在这个真正尊重技术、尊重人才的地方。
拼尽全力。
把这辈子没干完的、真正的科研，给干出来！
……
工业园大楼内。
经过第一轮残酷的笔试筛选，原本乱哄哄的几百号人，现在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留下来的这批人，除了像方旭这样的高校博士、以及基础极其扎实的老研究员之外。
最显眼的。
就是那群穿着青华大学校服的“钱学森班”新生。
这帮年轻人，虽然刚才被那些变态的考题折磨得欲仙欲死，但他们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只有那种学霸特有的、遇到难题时燃烧起来的求知欲。
池宏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再次回到这里，走到这些新生中间。
他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站在高高的讲台上。
而是随手拉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坐吧，都别站着了。”
池宏压了压手，语气很随和。
“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关。”
“虽然刚才的成绩，不足以证明你们就是天才。”
“但至少证明了，你们不是来混日子的。”
池宏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中，有的是全国物理奥赛的金牌得主，有的是各省的高考状元。
他们是全华夏最聪明的一群大脑。
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在青华园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算法熬得双眼通红的自己。
兴奋，迷茫，对未来充满向往。
“我知道，你们来这里，很多是冲着我的名字，或者是冲着‘钱班’这个招牌来的。”
池宏没有画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饼，也没有说那些“为了全人类”的空话。
他直接切入了最现实、也最残酷的话题。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
“航天这条路，不好走。”
“甚至可以说，很难走。”
池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它不仅需要你们有极强的物理理论水平，还需要你们有极其严谨的工程师思维。”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现实。”
他前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那些在青华、北航读到博士的顶尖高材生。
满怀着一腔热血，进入了国家的顶尖航天研究所，去造火箭，去造导弹。
结果呢？
他们拿着二三十万的年薪，在偏远的基地里隐姓埋名。
而他们那些转行去互联网大厂做游戏、做APP的同学。
哪怕只是写几行简单的代码，也能轻松拿到百万以上的年薪，在北上广深买房买车。
这就是现实的骨感。
情怀，是填不饱肚子的。
“在航天系统里，研究者如履薄冰。”
池宏的声音很平稳，但透着一股子冷酷。
“一个参数算错，就是几十亿的损失。”
“而且，你们的研究成果，很多时候是无法商业化的，这意味着你们可能永远也拿不到像写代码那样的暴利。”
“甚至，你们可能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新生们，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们都是聪明人。
自然能听懂池宏话里的分量。
“但是。”
池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
“在‘钱学森班’，在我的海陆空中心。”
“如果你们立足工程，如果你们能把理论变成现实的生产力。”
“我保证，你们会大有可为。”
“我不会让真正干活的人，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BF的心。”
池宏看着他们，眼神如炬。
“前提是。”
“你们要有恒心。”
“这条路，要么不走。”
“要走，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这番话。
没有豪言壮语。
现实，又充满力量。
“池教授，您放心！”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从小就喜欢看火箭发射！”
“我来青华，就是为了造真正的宇宙飞船！”
“我不怕吃苦，也不在乎钱！”
“只要能跟着您干，让我在实验室打杂我都愿意！”
这就是大一学生的想法。
纯粹得有些天真。
真到了面对现实的时候，又会有大量人被迫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但池宏不怕。
他有信心留下真正的人才。
当然，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有了带头的人。
其他学生也纷纷表态。
“对！我们不怕！”
“以池神为榜样！”
“我们要去月球建基地！”
一时间。
会议室里群情激昂，年轻人的热血仿佛要冲破屋顶。
然而。
在一片誓言中，也有人面露难色。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犹豫了半天，还是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池……池教授。”
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
“我……我可能不太行。”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她身上。
女生更加局促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考生，不是什么竞赛保送上来的。”
“刚才的考题，我虽然勉强做完了，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涉及的工程问题太复杂了。”
“我……我和那些数学、物理天才相比，差距太悬殊了。”
女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怕……我跟不上大家的节奏。”
“会拖后腿。”
这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
在青华这种“神仙打架”的地方，
哪怕你是省状元，进来之后也会发现，比你聪明还比你努力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那种落差感，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自信。
池宏看着这个女生。
他淡淡一笑。
他看了一眼那个因为自我怀疑而快要把头埋进桌子里的女生，并没有直接给她灌什么“勤能补拙”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