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能看到自己价值的成就感。
是他在孟常皓那个压抑的课题组里,这辈子都体会不到的。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珍惜现在的机会。”
方旭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哪怕只有这几个月的借调期。”
“哪怕做完这个项目,回去之后依然没有未来……”
“我也要珍惜这为数不多的,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个‘科研工作者’的当下。”
然而。
一腔热血,并不能解决工程上的所有难题。
当方旭的推导进行到最后一步时。
他卡住了。
那是一个关于“月面起飞”的复杂气动模型。
月球没有大气层。
但在发动机点火的瞬间,高温高速的喷流会卷起大量的月壤和尘埃。
这些尘埃在微重力环境下,会形成一种极其特殊的、带有静电荷的“类流体”环境。
这种环境,对上升器的整流罩和姿态控制系统,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没有参考数据。
全人类的航天史上,关于月面起飞的数据,少得可怜。
美国人的阿波罗计划虽然留下了一些资料,但那些核心参数,早就被锁进了五角大楼的保险柜里。
“怎么算?”
“如果不考虑尘埃的静电吸附效应,姿态偏转可能会超过安全阈值。”
“如果考虑……”
“这方程根本无解啊!”
方旭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此刻被他揉成了一团乱草。
焦虑。
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
距离发射。
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想起了池宏在动员邮件里写的那句话。
【航天,是检验我们科技水平的终极考场。】
如果因为他的数据失误,导致“嫦娥号”在月面起飞时姿态失控,坠毁在月球上。
那他。
就是整个“逐日计划”的罪人。
“如果我做不出来……”
“如果我连这点价值都体现不了……”
焦虑,往往会引起连锁反应。
那种长期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对未来的迷茫和绝望。
也在这一刻,被这道解不开的难题,彻底引爆。
“我这五年博士,是不是就彻底白读了?”
“我回去之后,孟常皓会怎么对我?”
“我的人生……”
“是不是真的,烂透了?”
一种极度的无力感,席卷了方旭的全身。
他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视线变得模糊。
草稿纸上的那些公式,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虫子,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啊——!”
方旭突然崩溃了。
他猛地推开椅子,双手捂住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旁边的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哎哟我去,方博,你这大半夜的号什么丧啊?”
老王摘下耳机,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但当他看着方旭那痛苦抽搐的肩膀,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读书读傻了吧……”
老王摇摇头,继续戴上耳机看电影。
……
“吱——”
实验室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池宏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作为总师,他有深夜巡视各个核心实验室的习惯。
刚一进门。
他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痛苦呜咽的方旭。
也看到了屏幕上那条卡住的气动曲线,以及散落在桌子上的一地草稿纸。
池宏没有说话。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个正准备站起来打招呼的老王继续坐着。
然后。
他慢慢地走到方旭的工位旁。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
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导师式”说教。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张被方旭揉皱了的草稿纸。
池宏把草稿纸展平。
借着屏幕微弱的亮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步边界层分离的推导,很精妙。”
池宏的声音。
平静。
温和。
却像是在方旭那混乱的脑海里,敲响了一记清脆的钟声。
方旭浑身一震,停止了哀嚎。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池宏。
“池……池总师?”
池宏没有看他。
只是用手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公式。
“你在这里,引入了非牛顿流体的切应力模型,来模拟月壤尘埃的静电吸附效应。”
“这个直觉,非常准确。”
“在没有实测数据作为支撑的情况下,能凭纯粹的工程嗅觉走到这一步。”
池宏转过头,看着方旭。
眼神中,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肯定和赞赏。
“方旭。”
“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空气动力学工程师。”
“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优秀。”
这句肯定。
比当初那一万块钱的“尊严费”,还要让方旭震撼。
因为这是对他专业能力,对他这几年苦读心血的最直接的认可。
在孟常皓那里,他是个连数据都拟合不好的废物。
但在池宏这里,他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
这种巨大的反差。
让方旭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决堤。
“可是……可是我解不出来……”
方旭站起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断地自我反省。
“这个方程……是非线性的。”
“如果没有初始的边界条件,如果算错了……”
方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池总师,我好久……好久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成果了。”
“我感觉自己……看不到未来。”
在池宏这种神明一般的天才面前。
方旭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吐露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池宏看着他。
没有去问他在北航经历了什么。
他前世见过不少博士,知道科研的不易。
在真正成果诞生之前,长时间处在不知何时才能看见黎明的黑暗中,是最让人绝望的。
他只是把那张草稿纸,重新放在了桌子上。
“方旭。”
池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
“人在顺境中,看到的往往是风景。”
“但只有在低谷里。”
“你才能看到,很多被繁华掩盖的真相。”
池宏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前世那些在底层挣扎、最终又逆风翻盘的孤胆英雄们。
“珍惜你的低谷。”
“因为在这个时候,你能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也能看清,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池宏指了指那张卡住的屏幕。
“这道题,很难。”
“可能比你这几年在北航做过的所有实验,加起来都要难。”
“但如果它很容易,我为什么要把你招来?”
池宏看着方旭的眼睛。
“时间,能渡的,都是愿意自渡的人。”
“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
“低谷期的那些苦难、那些屈辱、那些让你半夜崩溃大哭的绝望。”
“不是为了将你摧毁。”
“而是为了……”
池宏敲了敲桌子。
“让你积攒力量。”
“哪怕是裂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光。”
“你也要死死地咬住它,把它撕开!”
“然后……”
池宏的语气陡然加重。
“生出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
“你现在,是在为这个国家,为全人类,铺设通往月球的路!”
“只要你把这个数据算出来。”
“只要‘嫦娥号’能顺利升空,‘池小司’能凯旋回来。”
“我向你保证。”
“等你熬过这个黑夜。”
池宏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将会迎来……”
“旭日东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