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月转移轨道。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孤寂，没有参照物，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远处那颗散发着清冷银光的星球，在视线中缓慢、极其缓慢地放大。
月面勘探版“池小司”像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在这条长达三十八万公里的朝圣之路上，已经默默地漂泊了四天。
这四天里。
地球上的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咖啡消耗量呈指数级上升。
几个核心岗位的工程师，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距离月球引力捕获圈，还有最后十分钟。”
方旭盯着屏幕上那一串疯狂跳动的数据，声音嘶哑，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开始切入环月轨道。”
大屏幕上，模拟出的轨迹线开始出现一个极其微妙的弯曲。
在浩瀚的宇宙尺度下，这种微调，就像是用一根头发丝去拉动一头狂奔的大象。
稍有不慎，不是被月球引力直接拽下去摔成废铁，就是擦着月球的边缘，一头扎进深空，永远成为太空垃圾。
指挥大厅里，安静地连空调换气的声音都显得无比清晰。
“主发动机点火。”
“开始近月制动。”
随着池宏的一声令下。
远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深空中。
飞行器底部的主发动机，喷吐出幽蓝色的火焰。
在这没有空气的真空中，火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对抗着那股庞大的引力。
速度，开始急剧下降。
7.9公里/秒……
5公里/秒……
2公里/秒……
这个过程，对于地球上的观测者来说，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因为通讯延迟。
他们现在看到的数据，其实是两秒多以前发生的。
就像是在看一部延迟播放、且没有快进键的恐怖电影。
你明知道主角正在悬崖边上跳舞，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速度降下来了！”
“高度100公里！成功切入环月轨道！”
“圆化轨道完成！”
随着一个个好消息传来。
大厅里压抑的空气，终于稍微流通了一些。
方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过头。
却看到。
坐在总控台正中央的池宏。
正端着一杯咖啡，悠哉悠哉地喝着。
“池……池总师？”
方旭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您难道一点不紧张吗？”
“这可是最关键的一步啊！万一刚才发动机推力差了那么一点点……”
“没有万一。”
池宏放下咖啡杯，转过头，看着方旭。
眼神里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方旭。”
“我看过你的计算，看过你推导的那个分布式粒子群碰撞模型。”
池宏指了指方旭面前的屏幕。
“你的数据模型，没问题。”
“在进入月球引力圈时的气动阻力虽然可以忽略不计，但你对发动机反推时产生的震动对整流罩结构的影响，预判得极其精准。”
“既然你的数据没问题。”
“‘宏桥框架’的底层执行逻辑也不会有没问题。”
池宏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
“那我为什么要紧张？”
“工程师，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亲手算出来的数据。”
“那你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相信科学。
相信数据。
相信自己亲手写下的每一行代码。
“我明白了，池总师。”
方旭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最后一丝怯懦和自我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他重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屏幕。
“准备进入动力下降段。”
……
如果说之前的地月转移和轨道切入，是学霸在做一道复杂的微积分题。
那接下来的“动力下降段”和“月面软着陆”。
那就是蒙着眼睛在雷区里跑酷。
从高度15公里，到最终降落在月球表面。
这十几分钟的时间，被称为“黑色十五分钟”。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探测器将经历速度的剧烈变化，姿态的疯狂调整，以及对未知地形的盲降。
而且，这一切，都必须由探测器自己完成。
地球这边，只能当一个提心吊胆的观众。
“高度15公里，主发动机二次点火。”
“开始减速。”
“池小司”像是一只巨大的银色蜘蛛，在黑暗的太空中，缓缓张开了它的八条机械腿。
底部的发动机喷吐出长长的尾焰，与月球的引力进行着最后的殊死搏斗。
“高度3公里，姿态调整，垂直向下。”
“高度100米，悬停。”
随着高度的下降，月球表面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大屏幕上。
大小不一的环形山、密密麻麻的陨石坑、还有那些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狰狞的巨大岩石。
“开始光学避障。”
“宏桥框架”的强大算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池小司”腹部的激光雷达和高清摄像头，无死角地扫描着下方的地形。
【检测到大型岩石，偏离预定着陆点2米。】
【检测到坡度大于15度的陨石坑，重新规划路线。】
【向左平移3.5米。】
【高度下降至10米。】
【关闭主发动机，启动缓冲反推。】
这一切的判断和操作，全靠它自主判断。
这一切的判断和操作，都要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没有指令，没有犹豫。
“池小司”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伞兵。
在月球表面那片复杂的地形中，精准地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停机坪”。
“五米。”
“三米。”
“一米。”
“接触！”
……
指挥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
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们现在看到的画面，是几秒钟前的。
“池小司”到底有没有安全着陆？
有没有翻车？
有没有摔坏仪器？
谁也不知道。
秒针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
大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
然后。
定格。
那是一张极其高清的、没有任何噪点的照片。
照片里。
没有蔚蓝色的地球，没有璀璨的星河。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死寂的、布满了尘埃的土地。
在画面的正中央。
一条深深的车辙印，清晰地印在月壤上。
而在车辙的前方。
一个红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臂，正高高举起。
机械臂的顶端，展开着一面鲜艳的。
五星红旗。
“滴——”
“遥测信号锁定。”
“这里是‘池小司’。”
“我，已经安全着陆。”
……
指挥大厅里，压抑了数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一般。
彻底喷涌而出！
“成了！”
“我们上去了！”
“软着陆！完美软着陆！”
方院士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了旁边的李书记。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子，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
有的在疯狂地锤桌子，有的在互相拥抱，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方旭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面红旗。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才是他们这群航天人，没日没夜熬更守夜，连命都不要，想要看到的东西啊！
池宏坐在椅子上。
看着大屏幕上那张高清的月面照片。
他笑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得跳起来。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这月球……”
池宏喃喃自语。
“要开始热闹起来了。”
他放下咖啡杯，按下面前的通讯按钮。
“各单位注意。”
“庆祝时间结束。”
池宏的声音，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显得有些突兀，但却瞬间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这只是一张单程票。”
“别忘了我们的最终任务。”
池宏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现在。”
“开始干活。”
“去，给我把那块地皮，挖地三尺。”
“把那些带氦-3和水冰的土，全都装进肚子里。”
“然后。”
“准备……下一步行动。”
……
与此同时。
大洋彼岸。
美国，华盛顿，NASA总部。
局长查尔斯，恐怕是最关注嫦娥号的美国人。
屏幕上，播放着的，正是“池小司”传回来的那张带有五星红旗的高清月面照片。
他的双眼，泛着可怕的血丝。
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
“他们……真的上去了。”
查尔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而且，没有绕月，没有测试。”
“直接盲降！”
“还成功了！”
整个会议室里，那些之前还在叫嚣着华夏航天没有登月经验，很难成功的专家们，此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局长的眼睛。
这脸。
被打得太快，太响了。
“道森！”
查尔斯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站在旁边的道森。
“我们的‘战神’火箭呢？！”
“准备得怎么样了？！”
道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位一向自信的哈佛天才，此刻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局长先生。”
“按照原计划，我们的‘战神’火箭，还需要进行最后一次发动机并联试车。”
“而且，那个RTG（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电机）的接口，在集成测试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供电功率不太稳定。”
“如果现在就发射……”
道森犹豫了一下。
“风险很大。”
“有多大？”
查尔斯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
“我问你风险有多大？！”
“我不要听你那些复杂的工程术语！”
“我只要一个数字！”
“现在发射，有几成把握？！”
道森看着查尔斯那近乎癫狂的眼神。
他知道，如果自己说不能发射。
这位局长，可能会直接掏出枪来把他毙了。
“百分之八十。”
道森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数字。
其实，在没有完成最后一次试车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