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愿赏脸,喝上一杯?”
这声音温润平缓,却在这剑拔弩张的破酒肆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三个原本还满脸横肉、准备去后厨拿刀砍人的青帮打手,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李敢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随后,又直勾勾地盯住了桌上那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
“咕噜……”
领头的打手咽了口唾沫,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眼儿里。
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这帮地痞流氓别的本事没有,眼力见儿却是最毒的。
这荒郊野岭的难民镇,一个穿着破旧灰衫的落魄游侠,随手就能掏出十两纹银?而且,那银子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竟然悄无声息地嵌进去了半寸。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外放,纯粹是肉身指腕间的暗劲。
“这……这位爷,您破费了,您破费了……”
那打手头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脸上的横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把那锭嵌在木头里的银子抠了出来。
“那什么……这老东西的账平了,连板凳钱也够了。爷您慢慢喝,咱们兄弟就不打扰您雅兴了。”
说完,他冲着另外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连滚带爬,逃也似的冲出了酒肆,一头扎进了外头的泥水里。
这等能随手把银子捏进硬木桌里的狠茬子,拔剑杀他们,估计就跟杀三只鸡没啥两样。
酒肆里其他的食客,也是个个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残羹冷炙,生怕惹火烧身。
李敢没有去管那些逃走的喽啰。
他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长凳上,手里举着那个散发着浓郁灵韵的玉葫芦。
“哗啦——”
一股清冽如泉,又带着几分粘稠质感的酒液,从葫芦嘴里倾泻而出,落入了他面前的两个粗瓷大碗中。
酒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刚一接触空气。
“嗡……”
这破败的酒肆里,竟然凭空生出了一阵细微的灵气旋涡。
一股子醇厚到了极点,混合着上古龙牙米特有的生机,以及西山地脉灵泉清甜的酒香,如同炸开的香囊,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好酒。”
坐在李敢对面的那个落魄文士,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在闻到这股酒香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亮得像是在暗夜里点燃了两盏金灯。
他甚至都没有用筷子,也没有讲究什么文人的斯文,直接伸出那双沾满油污和泥垢的双手,一把捧起了面前的粗瓷大碗。
“咕咚!咕咚!咕咚……”
如同长鲸吸水。
那一大碗足以让寻常血关武夫醉上三天三夜的龙牙米酒,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哈……”
落魄文士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
那酒气在半空中,竟然化作了一头微缩的龙形虚影,张牙舞爪了一瞬,才缓缓消散。
“够劲儿。”
文士砸吧砸吧嘴,用脏兮兮的袖口一抹下巴,那张几个月没洗过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酒里,有地脉的厚重,有水运的绵长,最难得的,是这酿酒的米……竟然还沾着一丝纯正的太古真龙之气!”
文士摇着头,啧啧称奇。
“比起当年在昆仑山上,那什么王母娘娘倒腾的马尿琼浆,这味道,倒是多出了几分人间的实在劲儿。”
此话一出,若是旁人听了,定然会以为这老疯子又在胡言乱语了。
但李敢的眼底,却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光芒。
这老叫花子,或者说这头化作人形的上古【狴犴】古神,果然是活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老怪物。
“老先生喜欢就好。”
李敢微微一笑,将玉葫芦放在桌上,自己也端起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酒,叫‘龙牙酿’,是我自家院子里酿的土酒。老先生若是没喝够,这葫芦里的,都归你了。”
“自家院子酿的?”
老文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隔着桌子,直勾勾地盯向了李敢。
这一盯。
李敢只觉得一股苍茫、古老、带着审视世间一切罪恶与因果的原始法则,在自己的身上扫过。
那是【狴犴】的天赋本能。
明辨是非,洞察善恶。
老文士的眉头,突然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那一头乱蓬蓬的脏发下,表情变得极为古怪,甚至带着一丝……痛苦和迷茫。
“你……”
老文士死死盯着李敢,那只拿着筷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你身上……好奇怪的味道。”
“奇怪?”李敢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对,很奇怪。”
老文士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一条在沙漠里干渴了许久的老狗,突然闻到了一汪清泉的气息。
他忘记了。
作为从上古洪荒残存下来的神魔,在被大洪朝廷用锁龙钉镇压在地底的这三百年里,他的神魂早已在幽闭与岁月的侵蚀中千疮百孔。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那些通天彻地的神通,甚至忘记了如何去战斗。
他只剩下了这具万法不侵的残破躯壳,以及那刻在骨子里的、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
自从那日武庙崩塌,锁链断裂,他浑浑噩噩地从地底爬出来,混入这流民堆里,一路游荡,只觉得这天地间的风是冷的,这人世间的气是浊的。
处处都是妖魔的腥臭,处处都是杀戮的怨气。
这让本源就代表着“公理”与“刑狱”法则的他,感到烦躁与恶心。
就像是把一个有重度洁癖的人,扔进了装满臭鱼烂虾的垃圾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