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雾海之中,没有风声,没有活人的气味。
李敢倒背着单手,右手托着那一尊刚刚被他彻底炼化,泛着淡淡玄青光的残破【玲珑宝塔】。
越过那座从中间被生生劈开,只剩下半截斜指苍穹的【南天】牌坊。
这片坠落人间的太古遗迹腹地,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他的眼前。
一片荒凉,死寂。
突然。
“嗡——”
李敢掌心之中的那尊三层玲珑残塔,剧烈颤鸣起来。
塔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太古云雷纹,在这一刻竟然亮起了血色光芒。
这光芒并未伤人,而是犹如一道水波,向着四面八方的灰暗虚空荡漾开来。
“嗯?”
李敢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他没有去镇压宝塔的异动,因为在他的【天眼】视界中,周围那些错乱的空间法则,在这血色光芒的牵引下,竟然开始飞速地重组、倒退。
“时光留影……”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
这并非什么阵法攻击,而是这片天地,或者说这座玲珑宝塔,在感受到他体内那一股纯正的【护国神】气机后,主动向他敞开了被掩埋了三万年的岁月真相。
“哗啦——”
眼前的灰雾,犹如幕布般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
李敢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
残破的白玉广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杀气冲霄的远古校场!
天空,是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不是晚霞,而是这天穹之外,正被数以亿万计的黑色洪流疯狂撞击。
那是足以让任何生灵看上一眼便会道心崩塌的……【域外天魔】。
它们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蝗虫,密密麻麻,张牙舞爪,企图撕开这方天地的最后一道屏障。
而在校场之上。
一面残破的大旗迎风浴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大字:【李】!
大旗之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披黄金锁子甲,头戴紫金冠,身躯伟岸得仿佛能撑起这片摇摇欲坠的苍天。
他的左手,稳稳地托着一尊散发着三十三层无上仙光的玲珑宝塔。
正是这尊残塔的全盛时期!
“托塔天王……”
李敢静静地看着这道虚影,心中喃喃自语。
在修仙界流传了三万年的神话中,天庭崩塌之际,漫天神佛为了躲避天人五衰,皆是抛弃了凡间,封闭了天门,各自飞升逃命去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被世人唾骂了整整三万年。
可是。
李敢在这残影中看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那位威严的天将身后,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
整整十万名身披银甲,手持天戈的【天河水军】,犹如一片沉默的钢铁长城,钉在这南天门外的校场之上。
没有一个人后退。
没有一个人面露惧色。
“将军!”
一名前锋将领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声音却犹如洪钟。
“天帝的封天绝地大阵,还差一炷香的时辰。”
“南天门的阵法,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位托塔的天将没有回头。
他仰起头,看着那即将被彻底撕裂的天穹,看着那如同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天魔。
他的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大释然。
“兄弟们。”
“咱们的身后,就是天帝的阵眼。”
“阵眼之下,就是那九州大地,是那亿万万手无寸铁的凡人黎民。”
天将缓缓举起手中的玲珑宝塔,那一身足以震慑三界的抱丹之上,乃至化神境的恐怖修为,在这一刻疯狂燃烧起来。
他没有结印,没有施法。
他只是用最决绝的姿态,将自己一身的法力、寿元、神魂,统统当做了薪柴!
“老子这辈子,没打过退堂鼓。”
“今天,也一样。”
天将转过身,看着那十万天河水军。
“结阵!”
“用咱们的命,给天帝,给那人间,熬出这一炷香的时间来!”
“杀!”
“杀!”
“杀!”
十万天兵齐声怒吼。
没有丝毫的迟疑,十万道璀璨的玉液光芒,凝丹光芒,在这一刻同时在校场上引爆。
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组成战阵。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这南天门外,筑起了一道高达万丈的【血肉长城】!
“轰——”
天魔的黑色洪流倾泻而下。
天将狂笑一声,直接将手中的玲珑宝塔抛向半空,自己则化作一道流星,迎着那最恐怖的天魔主将,同归于尽地撞了上去。
“咔嚓……”
玲珑宝塔在无尽的魔气绞杀下,寸寸碎裂。
三十三层的高塔,被生生削去了三十层。
但它散发出的最后一道镇压法则,连同那十万天兵自爆的血肉之躯,硬是将那遮天蔽日的天魔狂潮,死死地挡在了南天门外,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嗡……”
一炷香后,天帝的大阵终于合拢。
九州得保。
而这片校场,连同那残破的南天门,则在虚空乱流的撕扯下,彻底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
“呼——”
画面犹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化作流光消散。
灰蒙蒙的雾海再次涌来。
李敢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这才是当年神魔大战的真相。”
哪里有什么全员逃跑的懦夫?
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面前,终究是有这么一群人,有这么一位将军,放下了那高高在上的长生大道。
用自己的命,给这凡间的老百姓,换来了一个三万年后的明天。
“可悲可叹可敬。”
李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尊只剩下三层的残塔。
那一股跨越了三万年岁月的敬意,在他的心头油然而生。
他双手捧着这尊残塔,对着这片空旷死寂的校场废墟,郑重其事地,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前辈们的血,没白流。”
“这人间的底子,保住了。”
……
李敢直起身子,大步走入那片当年十万天兵结成死阵的校场中央。
在这里,地面的白玉早已化作了黑色的焦土。
但在天眼的视界中,李敢察觉到,在这片焦土的中心,有一丝微弱的法则波动,正在艰难流转。
李敢走到近前。
那是一方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池。
池子底部的阵纹已经被天魔的业火烧得面目全非,但在那阵眼的最深处,却有一滴犹如黄金浇筑而成,散发着无尽厚重气息的【本源之气】,正静静悬浮在那里。
这滴本源之气太纯粹了。
它没有任何的灵力属性,只蕴着“坚不可摧”和“万法不侵”。
“这是……”
李敢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滴本源之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这简直与他修炼的残缺版《八九玄功》,同出一源,甚至在层次上,还要高出无数个维度!
在古籍的神话传说中,天庭有专门淬炼天将肉身的无上法门。
“【九转玄功】的本源之气!”
李敢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
这是天庭体修的物理巅峰!
是真正能够肉身成圣,万劫不灭的终极大道!
当年那位托塔天将,必然是主修此功。
在战死之际,他将自己最后的一丝不灭本源,连同这十万天河水军的杀伐真意,死死地留在了这方灵池的阵眼之中。
“好造化!”
李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矫情。
大争之世,这等送上门来的逆天机缘,若是还瞻前顾后,那便不配做这西山的主人。
“给我……吸!”
李敢盘膝坐在干涸的灵池边缘,体内【玄黄不灭体】的极道气血轰然爆发。
他张开嘴,犹如长鲸吸水一般,直接将那一滴金色的【九转玄功】本源之气,吞入了腹中。
“轰!”
本源入体的瞬间,李敢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太古神炉之中。
那滴金色的源气,并没有化作法力,而是直接融入了他那紫金与玄黄交织的血液之中。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阵骨骼错位与重组声,在废墟中炸响。
李敢的肉身,在这一刻迎来了一场微观层面上的终极进化。
他那原本就已经达到了双重抱丹极值的肉身,在这股九转玄功本源的桥梁作用下,竟然将那【紫金法力】与【玄黄气血】,更加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他的骨骼,逐渐泛起了一层犹如不朽神金般的光泽。
他的皮膜之下,紫金神纹流转得更加顺畅,仿佛天生便该如此。
“呼……”
半个时辰后,李敢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金色的浊气。
他猛地睁开双眼,没有催动任何神通,只是随手捏紧了拳头。
“啪!”
掌心之中,虚空直接被捏出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好霸道的底子。有了这一丝九转玄功的本源做引子,我这肉身,距离那传说中的万法不侵,又近了一大步。”
李敢站起身来,满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灵池之时。
他的脚底,那坚硬的焦土之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让他的【护国神】命格产生剧烈共鸣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