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城,冰风雪夜。
这里的外围城区在埃卢斯下令龟缩之后很快就沦陷殆尽。
零星抵抗也被迅速扑灭。
北域人的军队对狼主而言确实要比荒原蛮子好用。
至少他们不会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市给化为废墟。
别的地方通常会预判敌军来袭,甚至可能遭遇围城,所以会提前执行坚壁清野的策略。
比如宰杀牲畜、往水井里投放大型牲畜的尸体或干脆掩埋水井,然后烧掉地里即将成熟的粮食等操作。
但那些蛮子倒好,他们自带坚壁清野的效果。
即便这片地盘已经打下来,他们也会把自己的地盘一并清掉。
此外,蛮子屠城的凶名经由奥利弗伯爵的传播也属实给狼主带来了不少麻烦。
就连原本态度暧昧、私下与他保持接触的冰松谷,最近也再次变得疏远戒备了许多。
而且伦德家族的领地内,反抗和袭杀事件屡见不鲜。
周边甚至出现了一支绰号“蓝溪好汉”的流窜匪帮,已经陆陆续续抹掉了十几个落单蛮子的喉咙。
这支匪帮还多次试图袭击并烧毁狼旗贵族派人运往伦德邦城的赞助物资。
狼主正在伦德邦城为冬季结束后的新行动做准备。
所以蛮子虽然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狼主自己用起来也不心疼,但战胜之后的后遗症非常多。
而且即便以狼主的手段也很难彻底管束他们。
如今十几万蛮子分为数股,在不同氏族中有威望的萨满带领下,分别驻守在伦德家族领地内的各地城镇中。
可即便如此,强暴、杀人、斗殴、纵火以及纵兽食人等事件还是屡禁不绝。
当初山民投靠罗德的时候,说实话,向来对人口荤素不忌的罗德第一次犹豫了。
毕竟山民之前也没少袭击黑滩镇。
他最终决定接受,一来是被瑞贝卡的请求说服,二来那些山民中的大部分壮年战士都死在黑皮手里。
剩下的几百人难成气候,当时的黑滩镇很容易就能将其消化掉。
现在让罗德大批量接受蛮子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本消化不了,而且他也没法像狼主一样选择半管束半放纵,那样会毁掉一切。
但是,保留部分还算能交流的氏族,再将其余的顽固者全部转化为奴隶去开荒,那么罗德还是很乐意的。
毕竟寒霜坚壁北麓的荒原中还有那么多土地。
今后修桥铺路也都需要海量的人力加持。
就战力而言,罗德宁愿不用,也不想跟野蛮的破坏性传统扯上太多关系。
狼主并没有罗德那么多顾虑,只是当前还是要演一演的。
所以相较而言,赫伦堡、铁爪城和狼獾城等地的精锐军队在纪律性上确实要高出一个档次。
袭掠期间,最多也就是发生一些强暴和抢掠的事件。
这其实都不能算是问题,属于大头兵们约定俗成的奖励时刻,即便这些士兵都是各家精锐也不例外。
至少他们不会肆意杀人和纵火,让城市在顷刻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盆。
此时的冰湖城中心城区正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幕下。
它将城堡和周边的几处重要石楼、仓库、街道和一个小广场都保护在其中。
光幕边缘的符文还算稳定,毕竟是邦城级的核心防护。
这里的魔能中枢核心在规格上还是很高的。
魔能中枢塔正在全力运转,每个小时仅是“待机”都会消耗掉数百单位的魔能。
雪花落在那层淡蓝色的光幕上会迅速融化蒸腾,由此在上空形成一片氤氲的雾气。
若是从远处俯瞰城中心,这里就像一只朦胧的泪眼。
埃卢斯·芬得利正站在城堡主塔上。
那双枯瘦的手搭着又冷又硬的石栏。
他身上的符文铠甲沾染着污雪和几点暗红的血腥。
那是之前短暂交锋时所溅上的。
埃卢斯的身后站着几名脸色灰败的芬得利家族军官,还有从各城区溃退下来的卫戍军残部。
拢共都不到两千人。
而更多的士兵和平民在光幕升起前没能进来。
此刻要么死于街巷,要么就成了俘虏。
外围的石楼和广场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
压抑的抽泣声、伤员的呻吟、还有军官的呵斥声杂乱地响起。
这里自然而然就弥漫着一股令人深感绝望的气息。
埃卢斯走下塔楼,穿过一条短短的廊道,进入主堡的议事厅。
壁炉里的火燃得很旺。
莉亚娜夫人坐在壁炉边的椅子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白得像外面的霜,脸颊上还能看到两条清晰的泪痕。
小儿子瑞恩站在她身边,身上那件改过的皮甲还没来得及脱下,脸上的神情异常复杂。
埃卢斯没有去主位坐下。
他是芬得利家族的长辈,在瓦尔克死去后,埃卢斯可以暂代家主的职责。
只见埃卢斯首先看向莉亚娜,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流露出悲伤,当然也不缺少芬得利家族血脉中特有的坚强。
“莉亚娜,我很遗憾。”
“瓦尔克死了。”
“赫伦堡的士兵出现在城内,我想他肯定是在赫伦家遭到了谋害,那些该死的背信者!”
“瓦尔克现在自称狼主,我在他身上嗅到了腐朽与死亡的味道,他肯定用类似蛮族萨满通灵图腾兽的手段完成了附身。”
埃卢斯的见识还是有的,毕竟他是芬得利家族里的老辈子,也是一位以前闯荡过荒原的耀光级强者。
在外边发生异状的时候,其实莉亚娜就能猜出真相。
但她的心中仍抱有一丝微小的希望。
可这个消息从埃卢斯这位家族长辈的口中说出时,无疑是彻底斩断了她心中的念想和侥幸。
莉亚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住了毛毯,恨不得将它给揉碎。
只见莉亚娜的眼神瞬间就失去了神采,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她只是睁大了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埃卢斯,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埃卢斯在心中默默叹息,他知道莉亚娜的心死了。
与其他贵族的包办式婚姻不太一样,莉亚娜在嫁到芬得利家前就很喜欢并崇拜瓦尔克。
二人之间的感情非常好。
埃卢斯停顿了片刻,继续补充着他自己做出的推测。
“毫无疑问,老赫伦背叛了盟约,用冰湖城和瓦尔克作为献给狼旗的礼物。”
“因此,如我之前所言,今晚回来的是瓦尔克的尸体,但绝不是他灵魂。”
“不……”只听一声破碎的呜咽从莉亚娜喉咙里发出。
她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这不可能…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说只是去老伙计那里谈事……”
“凯斯也被抓住了。”
埃卢斯打断了她的悲伤。
莉亚娜现在是芬得利家族的主母,她还不能就此垮掉。
“狼主就是用他当筹码,才把我们迅速逼入这里的。”
“不过在当时外防洞开的情况下,我们确实难以组织起有力的反抗,谁能想象归来的家主居然是一具被通灵巫术控制的尸体呢?”
埃卢斯的话语里充满着无奈。
他其实能理解瓦尔克离去的原因和决心。
身为家主就要有担当的觉悟。
只是瓦尔克没有料到以前被他视为可靠之人的吉斯·赫伦会选择如此彻底的背叛。
而他就像案板上准备作为礼物的那一尾冰鱼,宛如芬得利家族图腾上的冰鱼一样。
老赫伦伯爵的脾气暴躁,向来给人一种敢爱敢恨的印象。
可只要是人就总有顾忌和软肋,这种人或许在本人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能梗着脖子硬下去,哪怕身死也无所畏惧。
但只要被掐住了软肋,就能轻易让其做出人性的选择。
在触及到内心深处的顾忌和软肋后,哪怕是再硬的骨头和脑壳也会变得绵软无力。
别说是牺牲一个瓦尔克和冰湖城了,只要正式做出选择,出卖了自己的尊严,那就没什么是不能背叛的了。
哪怕是古老的盟约、家族的荣耀、心中的愧疚等等……
正因为如此,主导一切的狼主让埃卢斯都感到浑身发寒。
在狡猾和残忍方面,他是一头真正的狼。
不仅善于捕猎,而且还会戏弄猎物,把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莉亚娜宛若被一柄战锤给击中了胸口。
她的眼睛骤然翻白,整个人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
旁边的侍女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瑞恩愣在原地,看着母亲晕厥过去,脸上满是茫然和惊恐。
听到父亲的死讯后,他感到鼻头酸涩,眼泪比情绪涌现的更快。
但随即,当他听到凯斯被抓住的消息,却滋生出了一种令脾气乖张且正处在叛逆期的他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喜悦……
尽管这个喜悦感出现的是那么不合时宜。
芬得利家族就要完了,冰湖城一丢,家族内的其他城镇与庄园也难以维持下去。
除了冰湖城这座主城外,芬得利家族还有两座郡城,只是规模都不算太大。
这莫名涌现的快意让瑞恩感到羞耻,却又根本无法完全控制。
他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完全不敢去看埃卢斯这位老祖宗和周围人的眼睛。
埃卢斯则压根没有心思去关注瑞恩的情绪。
他示意侍女将莉亚娜抬到旁边的休息室去照料,然后转向那些同样聚集在大厅内,并且听完他推测结论的那几名核心家臣和军官。
“核心区的光幕若是遭到足够强度的打击,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们不能突围吗?”有一名脸上带伤的中年军官哑着嗓子问道。
“我们可以集中力量,护着夫人和瑞恩少爷,从东侧走……”
“外面至少有三家的精锐,还有狼主带来的若干荒原强者。”
埃卢斯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