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边的风十分凛冽。
当老赫伦被士兵簇拥着爬上东侧墙头时,他感到自己腿脚有些不听使唤了。
这倒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的原因。
主要是积蓄在心中的纠结正随着每步攀登而变得沉重。
他其实能感觉到身边那些赫伦堡士兵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早就看不到了往日的敬畏,只有满满的失望与愤怒。
他踱步走到城墙的垛口旁,前方的视野变得豁然开阔。
东边的雪原上,大批军队正在有条不紊地依托地形展开。
老赫伦看见雄鹰兵团那标志性的蓝灰色罩衣,也看见了治安兵团士兵肩头扛着的长管武器。
而炮阵被布设在了更远处。
“他们来得真快,比我在黑滩镇时看到的更快。”他不由得喃喃道。
“伯爵大人。”他的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赫伦转过头,看见赫伦堡卫戍军的指挥官雷蒙·石心正望着他。
这位跟随他接近三十年的老部下面容沧桑。
那双见证过无数次战斗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雷蒙。”
老赫伦轻声回应道。
“我们的人……”雷蒙望向城墙内,那些堆积在塔楼底层的木桶和麻布包。
“其实都看见了。”
老赫伦没接话,他知道雷蒙在说什么。
那些搬出来的火油桶,还有那些浸透了鱼油的麻布,以及上千名被强行征召来的就连木棍都握不稳的民兵都是证据。
“士兵们都在问。”雷蒙嗓音变得格外低沉:“我们到底在为谁守城?”
听闻此言,老赫伦咽下一口唾沫,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确实老了,畏头畏尾,再也做不出果断的取舍。
“为了赫伦堡?”雷蒙自言自语地说着,还主动摇了摇头。
随后他又轻声补充道:“我们都知道赫伦堡已经没了……虽然您让侍卫们保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愿承认,有时就等于不敢承认。
“我的孙子还在狼主手里。”
老赫伦终于开口了。
雷蒙则陷入到沉默之中。
墙头上他身边的其他几名赫伦堡的资深军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老赫伦一手带起来的人。
有些人的父辈甚至祖辈就为赫伦家族效力。
但这场不义之战早已消磨了他们心中最后的斗志。
“老爷。”
这时另一名军官走上前来,他是赫伦堡城防弩炮队的队长。
“那么城中堆的那些东西……您应该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吧?”
老赫伦闻言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
傻子才不知道。
狼主在这几天已经在赤裸裸展示恶意了。
整座冰湖城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葬堆,而他们这些赫伦堡的士兵,就是被扔进火堆的第一捆柴薪。
“狼主不会放过任何人。”队长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极度压抑的怒火。
“他要烧掉整座城,其中也包括我们。”
“但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附身的只是尸体!”
“就算是被烧成了灰也无所谓,但我们呢?”
“我们可是活生生的人!”
“格瑞还在城堡里。”老赫伦重复着这句话。
雷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侍奉的老爷已经完蛋了。
不是肉体完蛋,而是心防彻底被狼主拿捏与击溃。
老赫伦伯爵年轻的时候英勇无畏,深得包括雷蒙在内的这些老牌军官爱戴。
但他老了,心中多了牵绊,再也吐不出最后的那口勇气。
雷蒙再次转头望向那座矗立在城市中的城堡。
城堡最高处的塔顶好像有人影晃动。
“大人。”
“让我们反了吧。”
雷蒙猛地拔出了剑。
老赫伦则惊恐地看向他。
“现在城门和主要的防区塔楼还在我们的人手里。”
雷蒙继续说着,只是不由得加快了语速。
“东侧城墙全是赫伦堡的士兵,铁爪城和狼獾城的人早就跑了。”
“只要我们打开城门,放黑金城的军队进来,然后掉过头去攻打城堡……”
“不行!”
老赫伦吼出了声。
“格瑞在狼主手里!”老赫伦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要是敢反,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你们不明白吗?”
“狼主就是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们都曾对我宣誓,要保护赫伦家族的血脉!”
“可如果我们不反,所有人都得死。”弩炮队长指着城墙下那些堆积物。
“那些火油桶,只要一支火箭就能点燃。”
“到时候整段城墙连同主要城区都会变成火海,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您看看那些士兵,他们许多都是赫伦堡出身的好孩子。”
老赫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城墙的甬道上,赫伦堡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们没像往常那样检查武器并加固工事,只是垂着头,偶尔有人抬起头望向城堡方向,眼神里也全都是恐惧和怨恨。
更远处,还有士兵正在把堆在墙角的火油桶往城墙边缘推,试图让它们离垛口区域远一些。
这些细微的反抗就是裂纹。
而现在他们都没有公然哗变,这已经足以证明这些孩子们的忠诚。
老赫伦其实知道,他只是假装没看见。
“他们愿意为赫伦堡而死。”雷蒙说着扎心的大实话。
“如果在赫伦堡的城墙上,去面对任何敌人,哪怕战至最后一人,这些小伙子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他们不愿意在这里,为了一个要把他们活活烧死的尸体恶灵而送命。”
“大人,您真的忍心吗?”
“难道他们就不算您的孩子了吗?”
老赫伦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又想起了瓦尔克男爵那双眼睛。
还是在赫伦堡的餐厅里。
“给我一点时间。”
老赫伦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让我再想想办法!”
“也许我能说服狼主,也许……”
话音未落,东边雪原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伏低身体。
下一刻,炮弹撕裂空气的啸音就由远及近了。
第一发炮弹没有击中城墙,而是砸在了前方百步外的雪地里,炸起漫天雪泥。
巨大的爆炸声让整段城墙都微微震颤。
赫伦堡的兵对火炮,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对第一代射石炮并不陌生。
“炮击开始了!”
“他们在试炮,校正诸……”
有士兵磕磕巴巴地喊道,旁边接受过射石炮训练的小队军官轻声补充道。
“那是校正射击诸元。”
果然,紧接着就打出了第二发、第三发。
黑金城的炮团确实在进行试射和校准。
炮弹落点逐渐向城墙靠近。
最近的一发击中了外侧墙根,紧挨着魔能光幕炸开。
“所有人隐蔽!”雷蒙吼道。
赫伦堡的士兵们躲进墙垛后的掩体。
没有人去操作城墙上的弩炮反击,没有人准备滚木擂石,他们只是蹲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