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走好。”
“这世道,交给我。”
“交给天下人。”
风雪不歇,热闹看罢,人群也就陆续散去,菜市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两名负责收尾的差役骂骂咧咧地拖着张诚的尸体,正准备往那辆运送死囚的破板车上扔。
按例,这种斩首犯人的尸首,是要拉去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的。
“慢着。”
一只手按住了板车的车辕。
差役一惊,抬头看见是那位煞星般的无常司勾魂使,吓得连忙松手,赔笑道:“大、大人,这尸首……”
“人我带走。”
沈风的声音很冷,不容置疑。
“这……”差役有些为难,“大人,这不合规矩啊。王爷虽然走了,但这毕竟是钦犯……”
“规矩?”
沈风瞥了他一眼,随手抛出两锭银子。
“无常司还要再验验尸,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藏匿其他的线索。这个理由,够不够?”
两名差役接住银子,眼睛一亮,哪里还敢多话,连连点头:“够!够!大人尽管带走,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
……
浮空山脚,孤坟一座。
没有碑,没有供品,只有一张裹尸的草席,被厚厚的黄土压实。
沈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看着眼前这隆起的土包。风雪很快就会把这里填平,也许明年开春,这里会长满野草,再也没人知道下面埋着一位三品大员。
“大人,等等。”
刘秃子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他跑到坟前,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得发紫的木杆子。
竟然是张诚的那柄“不求人”。
“刚才趁乱,我溜回清风园顺出来的。”
刘秃子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雪水,把那木杆子往坟头上一插,嘴里嘟囔着:“这张大人怪得很,活着的时候手里没这就不会说话。如今走了,我想着……总得让他到了底下,有个挠痒痒的家伙事儿。”
那柄红木不求人,就这样斜斜地插在黄土里,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倔强。
沈风看着那柄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物件,突然有些好奇,伸手将其拔了出来。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木头表面包浆厚重,那是无数个日夜摩挲留下的痕迹。
沈风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滑过木杆内侧的凹槽——那是握持时手指最常停留的地方。
指腹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沈风心中一动,凝神看去。
在那极隐蔽的内侧凹槽里,赫然刻着一列蝇头小楷!
字迹极深,刀锋入骨,显然刻字之人在下刀时,心中有着难以平复的激荡。
许寒音见状,也凑近了一眼,原本清冷的眸光骤然凝固。
刘秃子见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赶忙顺着他们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这痒痒挠上似乎还藏有端倪。
“沈兄弟,许姑娘,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风摩挲着那些字,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许寒音猛地抬头,看向那座不起眼的孤坟。
他们从一开始,便看错了这位御使大夫、钦差大臣。
张诚挠了一辈子的痒。
原来真正痒的,不是背。
而是心!
刘秃子挠了挠头皮,只觉得这话听着心惊肉跳,每个字都像是要掉脑袋的刀子,却又隐隐觉得哪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老刘是个粗人,这话……是啥意思?”
沈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那柄“不求人”,转过身,望向山下的安陵城。
风雪初歇。
此时已近黄昏,城中千家万户的屋顶上,积雪皑皑。而在那一片死寂的白色中,有一缕缕灰色的烟雾,正顽强地升腾起来。
是炊烟。
是那些买到了粮食的百姓,在生火做饭。
烟气很淡,风一吹就散了,但源源不断,直冲云霄。
沈风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座在寒冬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的城池,忽然笑了。
随后他收回目光,将那柄“不求人”重新插回坟头,入土三分,稳如磐石。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
沈风抬头望着漫天的风雪,一字一顿,吐出了那句即便跨越时空、亦足以让这方天地为之色变的判词。
“人民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