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的雪没有过夜,第二天便已经停了。
尽管在烈日的反扑下,薄薄的积雪很快就开始融化,但这难得的湿润,终于压住了那漫天的黄土与尸臭。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气。
那些领到了“山神赐福”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脸上虽然依旧带着菜色,但眼底那种等死的麻木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些暂时与沈风三人无关了。
如今案子彻底完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亦被掩埋。
他们再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一大早便策马出了城。
甚至没有去向轮转王辞行,只在无常簿中简单上报了此次案情,当然隐去了张诚的良苦用心。
自张诚枭首后,轮转王也再未找过沈风三人。
毕竟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藩王来说,沈风不过是一个有点意思、却不识抬举的小人物。既然拒绝了招揽,那便如路边的野草,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城外。
沈风三人在马背上回首。
安陵城的城头依旧巍峨,只是多了黑色的王旗,蔽日遮天。
“走吧。”
沈风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
“无论如何,事情了了。”
“驾——”
“驾——”
“驾——”
……
……
一日后,嘉元城。
相比于安陵城的死寂与荒凉,嘉元城依旧繁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河上画舫如云,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丝竹声不绝于耳。这里的百姓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他们讨论的是哪家青楼的姑娘最红,哪家酒楼的鸭子最香。
沈风三人策马穿过长街,身上的玄冥袍沾满了尘土,与这满城的锦绣格格不入。
回到无常司南院。
刚进大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往日里喧闹的校场此刻格外安静,来往的无常卫们行色匆匆,见到沈风三人回来,眼神中都透着一股敬畏,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沈大人!您回来了!”
孙开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满脸堆笑,手里还拿着那杆熟悉的旱烟袋。
“伍元呢?”沈风问的第一件事。
“放心,都在段头儿那儿养着呢。”孙开山压低声音,“胡庸一倒,诏狱那边也就没人敢为难了。段头儿找了最好的大夫,说是腿能保住,就是得养个半年。”
沈风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赵大人在吗?”
“在!一直在议事厅等着您呢!”孙开山指了指里面,“安陵那边的消息昨天就到了,咱们南院都已经传开了。赵大人看了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
沈风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冠。
“今后的南院,不会再乌烟瘴气了。”
……
议事厅内。
赵无眠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有些复杂。
安陵传回来的消息,让他这个监察使都感到心惊肉跳。
钦差死了,县令死了,银子追回又“没”了,最后竟然还引出了轮转王!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捅破天的大事?
可偏偏,沈风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把案子给“结”了。
虽然结得有些让人看不懂,银子也并没有追回,但至少……无常司不用背锅。
酆都让南院查的,原本就只是周源一案。
周源一案既然已经告破,后续的张诚案便不能混为一谈。
银子追不回来,那该是轮转王的事情,无常司已经帮着破了案子。
这种事情虽然怎么说都有理,但酆都那边自有总部的大物们在朝堂扯皮,用不着江州这边操心。
何况轮转王既然有心包揽接待使团一事,那银子的事估计也就大事化小。
忽有推门声传来,打断了赵无眠的思绪。
“启禀大人,门外沈风、许寒音、刘犇求见。”一名无常卫进来通报。
见到赵无眠手势,那无常卫会意,小跑到门外。
紧接着,短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属下沈风,见过监察大人。”
“属下许寒音,见过监察大人。”
“属下刘犇,见过监察大人。”
看着下方单膝跪着的三人,赵无眠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
“起来吧。”
三人起身。
沈风开口:“属下三人幸不辱命,安陵一案已了。”
赵无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才短短几日不见,他感觉沈风身上的气息似乎更加沉稳了,也更加……深不可测。
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的静气。
“做得好。”
赵无眠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新钦差监守自盗,死有余辜。据说轮转王在折子里,对你也单独提了一笔。你如今也算是入了大帝耳朵的人物了。”
沈风又是躬身道:“离不开监察大人栽培。”
赵无眠自嘲一笑,站起身,缓缓走到沈风身前。
打量了他半晌,而后才从袖中掏出一块崭新的腰牌。
这腰牌是纯金打造的,背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狴犴,正面刻着巡查二字。
“督察大人有令,胡庸既然废了,南院空出的巡查使位子,便由你来接。”
赵无眠伸出手,将腰牌递了过去,郑重道:“沈风,从今天起,你便是南院的巡查使了,直接向我汇报。”
“胡庸原本负责的城南片区,以及他手底下的三名勾魂使、二十名无常卫,尽归你调遣。”
沈风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神色平静,没有狂喜,也没有惶恐,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多谢大人栽培。”
赵无眠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此子已成气候,再难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