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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你这里欠我的用什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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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出安平港的那天夜里,月亮藏在云后面没有出来。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安平镇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缩小,缩成了海平线上一粒忽明忽暗的橘黄色火星,然后被夜幕彻底吞掉了。

  他身后的船舱里躺着二十几个人...那是他从广州带回来的一百名亲兵中选出来的心腹,其余的人留在了安平等他的消息。

  进京不需要太多人,人多了反而不好...去京师请罪,带着大队人马去,那不叫请罪,那叫兴师问罪。

  他得让皇帝看清楚:他郑芝龙是来低头的,不是来叫板的。

  一人而已,带着几个护卫随从,轻车简从,从安平走海路北上,到天津卫登岸,再换陆路进京。

  这条路他走过几次。

  ……

  出了福建海域,船转向正北,顺着洋流往山东方向走。

  十月的北方海域不像南洋那样温软...海风是硬的,冷的,带着一股子咸涩的苦味,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

  浪头也大了,船在浪峰和浪谷之间起起伏伏,发出嗯嗯咔咔的声音,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喘气。

  郑芝龙在这种颠簸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回了船舱。

  船舱里点着一盏灯,火焰在颠簸中摇曳,在舱壁上晃出一片变幻的光影。

  他盘腿坐在铺上,靠着船壁,想事情。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想到了崇祯二年的武英殿。

  想到了那双眼睛。

  ---

  郑芝龙不是读书人。

  这辈子读过的书加在一起也许塞不满半口箱子。

  可在海上滚了几十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事,见过有人仗义、见过有人忘恩、见过有人生死之际方知交情之真假。

  他用自己的方式,懂得了这段话里的意思。

  他懂得恩是什么。

  而皇帝这七年来,给了他太多的恩。

  重到他此刻坐在颠簸的船舱里想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磨盘,喘不过气。

  先说名分。

  崇祯元年他受招安时的官职是海防游击将军...从三品武职,听着还不错,可实际上海防游击是个什么成色,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大明的游击将军多如牛毛,各省各卫所到处都是。

  这个官衔挂在郑芝龙身上,与其说是朝廷对他的认可,不如说是朝廷对他的羁縻...给你个名头,把你这匹野马先套住了再说。

  然而此后的五年里,这个官衔一路往上走。

  直至大明水师提督,正一品武职,加太子少保衔。

  正一品。

  大明的武官体系里,正一品是什么概念?

  全天下军中,能到正一品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辽东总兵尚不过从一品,而郑芝龙...一个招安不过六年的前海寇...被授了正一品水师提督。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他的母亲因此受了朝廷的诰命封赠,诰封一品夫人。老太太在安平,从此出门坐八抬大轿,地方官见了要行礼。

  郑芝龙有一次接到安平管事的信,信里说老太太最近出门到集市上买了一件绣花围裙,镇上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儿,跟在轿子旁边看热闹,那场面...管事的说,跟皇帝出巡似的。

  郑芝龙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他的母亲是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父亲早死,家里穷,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

  他十六岁出海,二十年间东奔西走,风里浪里,有几次差点死在外头。

  他做海商的时候她担心;他做海寇的时候她更担心。

  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见不得人。

  一个海寇的死,不能入祖坟,不能立牌位,在族谱上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墨点。

  如今他的母亲是正一品夫人了。

  这件事郑芝龙觉得,就凭这一条,他郑芝龙这辈子欠朱由检的情...还不清!

  再说实惠。

  朝廷每年拨给福建水师的军饷和补给,名义上是“福建水师“的军费,实际上大部分流入了郑家船队的口袋。

  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安排...郑家的船队替朝廷守着东南海防,朝廷的军饷养着郑家的兵,说穿了是互相补贴。

  每年下来,这笔钱数目相当可观。

  此外,朝廷开海之后对郑家的海贸业务给了诸多政策便利。

  郑家的船队在六大海关享有优先通关权...这是明面上写进公文的,合法的,不是芝凤在泉州搞的那套见不得光的把戏。

  每年还有一定额度的减税配额...这也是朝廷正式批准的,算是给郑家协助海防的一份报酬。

  一年下来,这些合法的,有制度保障的优惠,为郑家的海贸生意节省了多少成本?

  郑芝龙算过,算下来他的手指头都不够用。

  可朱由检给的不只是银子。

  更值钱的是...信任。

  崇祯三年,东南沿海的残余海寇勾结了几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在台湾海峡劫掠来往船只,朝廷命郑芝龙率水师前去平定。

  这种事派出去平叛,通常要派监军太监随军,名义上是“监察军纪“,实际上是皇帝的眼线...每一个带兵出征的将领身边都有这么一个人,你做什么他看什么,回去跟皇帝一字不落地汇报。

  郑芝龙接到旨意的时候等了很久,等监军太监来。

  没等到。

  出发前一天,他接到了补充旨意...此番东南平叛,不设监军,郑芝龙便宜行事,军中大小事务全权处置,不必奏请。

  郑芝龙拿着那道旨意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海盗,招安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皇帝不派监军,要么是懒,要么是另有图谋。

  可皇帝不是懒的人,那么就是图谋。

  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答案...

  也许,皇帝就是信任他。

  这个答案让他坐在那里呆了足足半刻。

  一个海寇出身的降将,招安不过两年,皇帝就让他单独带兵出征,不设监军,便宜行事。

  在整个大明的官场上,这种信任给的,万两银子也值不来。

  后来的几次更是如此。

  安南之战,郑芝龙负责海上封锁,依旧全权指挥,后来象征性地来了一个监军太监。

  可那位爷一登上船就晕得七荤八素,在舱里吐了三天,出了港口便再也没有出过舱门,全程什么都没管,也没有说什么,战后写的奏报里把郑芝龙夸了个天花乱坠。

  郑芝龙后来打听,那位太监是主动请缨要来当监军的...不是奉命来的。

  奉命来的监军,往往管得最宽,唯恐皇帝觉得他无用。

  主动来的监军,往往才是真正识趣的。

  这里面有皇帝的安排,郑芝龙不是傻瓜,他看得出来。

  皇帝让监军来,是做给朝臣们看的...你看,不是朕不按规矩来,监军我派了。

  可那个监军有多识趣,皇帝心里有数,郑芝龙心里也有数。

  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沟通,却默契得像配合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这种心照不宣,比金子还要珍贵。

  ……

  然而让郑芝龙此刻坐在颠簸的船舱里,眼眶发酸胸口发紧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儿子。

  郑成功。

  他的嫡长子,乳名福松,跟着他在海上长到了八岁,懵懵懂懂的一个孩子,喜欢爬桅杆,喜欢趴在船头看飞鱼从浪尖上跃过去。

  郑芝龙曾经很认真地想过...这个孩子长大了,是让他继续走海上这条路,还是走另一条路?

  崇祯五年,郑芝龙把八岁的福松送进了南京国子监读书。

  这是朝廷“跟班“制度的一部分...外放的武将或重臣,须送子弟入国子监或在京任职,一方面是培养人才,一方面...当然也是人所共知的羁縻之道。

  子弟在京师,等于是在朝廷手里放了一个人质。

  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不必讳言。

  郑芝龙把福松送进去的时候,心里是复杂的。

  欣慰有一些...孩子能读书,能走正途,这是好事。

  担忧也有一些...进了京师,进了朝廷的圈子,这孩子以后是郑家的儿子,还是朝廷的臣?

  酸涩更有一些...他在海上拼杀了二十年,打下了这份家业,到头来把最宝贝的儿子送进京城当人质,说起来总不是那么好听。

  然后,圣旨来了。

  朱由检赐名。

  御笔亲书,赐郑福松之名为...成功。

  郑成功。

  圣旨到了南京国子监,福松跪接了,哭了。

  郑芝龙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听手下人转述的...那个转述的信使说,公子接旨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哭完了站起来,问了一句话:父亲知道了吗?

  郑芝龙那天也哭了。

  他一个人在船舱里,背对着门,哭了很久。

  把眼泪堵在胸口里,却还是从眼眶边漫出来的哭。

  他不让自己嚎啕...一个在海上驰骋了二十年的汉子,哭得出声是丢人的。

  可漫出来的泪他堵不住。

  成功。

  皇帝给他的儿子取了这个名字。

  郑成功。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郑芝龙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帝不是随便起名字的人...一字一字都是有深意的。

  “成功“两字是皇帝对这个孩子,对郑家的期许,也是皇帝向满朝文武宣示的一件事:这个孩子,朕认了。

  郑家,朕认了!

  他郑芝龙的儿子,皇帝亲自赐了名。

  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刀口上舔血、风浪里沉浮,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险都闯过,换来的这一切,值了。

  ……

  可他想到的,还没完。

  还有一件事,是他郑芝龙每次想起来,都要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件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咀嚼一遍的事...

  跟班制度。

  那年....皇帝颁布了一道旨意,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外放的重要官员,须按期赴京,在朝廷“跟班“。

  跟班的时长,视官员受皇帝重视的程度和跟班期间的表现而定,短则三月,长则一年。

  跟班期间,官员随侍君侧,参与政务议事,列席朝会,甚至有时被皇帝点名询问地方事务、边疆情形、民生疾苦。

  这道制度初颁之时,朝野的议论声不小。

  有人说是皇帝要把地方官的手脚都绑住;有人说是皇帝要把外放官员当人质;有人说是皇帝多疑,不放心臣子在地方上做大。

  可无论议论声多大,圣旨颁了,就是圣旨。

  跟班制度推行的第一批名单,由皇帝亲自定。

  郑芝龙是其中之一。

  这张名单在当时引发了很多解读,有人说皇帝把郑芝龙列入第一批跟班名单,是因为不放心这个海寇出身的降将,要把他拘进京师看着。

  有人说皇帝是要借跟班之名削弱郑芝龙对福建水师的掌控...人跑去京师跟班了,福建那边谁来管?

  这些议论郑芝龙都听到了。

  然而郑芝龙进京跟班,是另一种感受。

  他在京师跟班期间,随侍朝会,列席枢密议事,有时被皇帝单独宣召,谈海防、谈水师、谈南洋诸国的形势。

  皇帝谈话的方式与他见过的所有上位者都不同...不是居高临下地颁布旨意,而是在问,是在听,是那种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的聆听。

  有一次是深秋的一个下午,皇帝在武英殿东厢的小厅里单独召见了他,谈的是东南洋面的海图...郑芝龙随身带着一卷他自己命人绘制的海图,那是他二十年行船经验的结晶,上面标注了从倭国到满剌加之间每一处礁石、每一条洋流、每一个适合中转停泊的港湾。

  他摊开那卷海图,皇帝俯身来看,两个人对着那张图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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