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安平港的那天夜里,月亮藏在云后面没有出来。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安平镇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缩小,缩成了海平线上一粒忽明忽暗的橘黄色火星,然后被夜幕彻底吞掉了。
他身后的船舱里躺着二十几个人...那是他从广州带回来的一百名亲兵中选出来的心腹,其余的人留在了安平等他的消息。
进京不需要太多人,人多了反而不好...去京师请罪,带着大队人马去,那不叫请罪,那叫兴师问罪。
他得让皇帝看清楚:他郑芝龙是来低头的,不是来叫板的。
一人而已,带着几个护卫随从,轻车简从,从安平走海路北上,到天津卫登岸,再换陆路进京。
这条路他走过几次。
……
出了福建海域,船转向正北,顺着洋流往山东方向走。
十月的北方海域不像南洋那样温软...海风是硬的,冷的,带着一股子咸涩的苦味,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
浪头也大了,船在浪峰和浪谷之间起起伏伏,发出嗯嗯咔咔的声音,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喘气。
郑芝龙在这种颠簸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回了船舱。
船舱里点着一盏灯,火焰在颠簸中摇曳,在舱壁上晃出一片变幻的光影。
他盘腿坐在铺上,靠着船壁,想事情。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想到了崇祯二年的武英殿。
想到了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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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不是读书人。
这辈子读过的书加在一起也许塞不满半口箱子。
可在海上滚了几十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事,见过有人仗义、见过有人忘恩、见过有人生死之际方知交情之真假。
他用自己的方式,懂得了这段话里的意思。
他懂得恩是什么。
而皇帝这七年来,给了他太多的恩。
重到他此刻坐在颠簸的船舱里想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磨盘,喘不过气。
先说名分。
崇祯元年他受招安时的官职是海防游击将军...从三品武职,听着还不错,可实际上海防游击是个什么成色,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大明的游击将军多如牛毛,各省各卫所到处都是。
这个官衔挂在郑芝龙身上,与其说是朝廷对他的认可,不如说是朝廷对他的羁縻...给你个名头,把你这匹野马先套住了再说。
然而此后的五年里,这个官衔一路往上走。
直至大明水师提督,正一品武职,加太子少保衔。
正一品。
大明的武官体系里,正一品是什么概念?
全天下军中,能到正一品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辽东总兵尚不过从一品,而郑芝龙...一个招安不过六年的前海寇...被授了正一品水师提督。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他的母亲因此受了朝廷的诰命封赠,诰封一品夫人。老太太在安平,从此出门坐八抬大轿,地方官见了要行礼。
郑芝龙有一次接到安平管事的信,信里说老太太最近出门到集市上买了一件绣花围裙,镇上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儿,跟在轿子旁边看热闹,那场面...管事的说,跟皇帝出巡似的。
郑芝龙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他的母亲是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父亲早死,家里穷,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
他十六岁出海,二十年间东奔西走,风里浪里,有几次差点死在外头。
他做海商的时候她担心;他做海寇的时候她更担心。
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见不得人。
一个海寇的死,不能入祖坟,不能立牌位,在族谱上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墨点。
如今他的母亲是正一品夫人了。
这件事郑芝龙觉得,就凭这一条,他郑芝龙这辈子欠朱由检的情...还不清!
再说实惠。
朝廷每年拨给福建水师的军饷和补给,名义上是“福建水师“的军费,实际上大部分流入了郑家船队的口袋。
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安排...郑家的船队替朝廷守着东南海防,朝廷的军饷养着郑家的兵,说穿了是互相补贴。
每年下来,这笔钱数目相当可观。
此外,朝廷开海之后对郑家的海贸业务给了诸多政策便利。
郑家的船队在六大海关享有优先通关权...这是明面上写进公文的,合法的,不是芝凤在泉州搞的那套见不得光的把戏。
每年还有一定额度的减税配额...这也是朝廷正式批准的,算是给郑家协助海防的一份报酬。
一年下来,这些合法的,有制度保障的优惠,为郑家的海贸生意节省了多少成本?
郑芝龙算过,算下来他的手指头都不够用。
可朱由检给的不只是银子。
更值钱的是...信任。
崇祯三年,东南沿海的残余海寇勾结了几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在台湾海峡劫掠来往船只,朝廷命郑芝龙率水师前去平定。
这种事派出去平叛,通常要派监军太监随军,名义上是“监察军纪“,实际上是皇帝的眼线...每一个带兵出征的将领身边都有这么一个人,你做什么他看什么,回去跟皇帝一字不落地汇报。
郑芝龙接到旨意的时候等了很久,等监军太监来。
没等到。
出发前一天,他接到了补充旨意...此番东南平叛,不设监军,郑芝龙便宜行事,军中大小事务全权处置,不必奏请。
郑芝龙拿着那道旨意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海盗,招安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皇帝不派监军,要么是懒,要么是另有图谋。
可皇帝不是懒的人,那么就是图谋。
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答案...
也许,皇帝就是信任他。
这个答案让他坐在那里呆了足足半刻。
一个海寇出身的降将,招安不过两年,皇帝就让他单独带兵出征,不设监军,便宜行事。
在整个大明的官场上,这种信任给的,万两银子也值不来。
后来的几次更是如此。
安南之战,郑芝龙负责海上封锁,依旧全权指挥,后来象征性地来了一个监军太监。
可那位爷一登上船就晕得七荤八素,在舱里吐了三天,出了港口便再也没有出过舱门,全程什么都没管,也没有说什么,战后写的奏报里把郑芝龙夸了个天花乱坠。
郑芝龙后来打听,那位太监是主动请缨要来当监军的...不是奉命来的。
奉命来的监军,往往管得最宽,唯恐皇帝觉得他无用。
主动来的监军,往往才是真正识趣的。
这里面有皇帝的安排,郑芝龙不是傻瓜,他看得出来。
皇帝让监军来,是做给朝臣们看的...你看,不是朕不按规矩来,监军我派了。
可那个监军有多识趣,皇帝心里有数,郑芝龙心里也有数。
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沟通,却默契得像配合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这种心照不宣,比金子还要珍贵。
……
然而让郑芝龙此刻坐在颠簸的船舱里,眼眶发酸胸口发紧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儿子。
郑成功。
他的嫡长子,乳名福松,跟着他在海上长到了八岁,懵懵懂懂的一个孩子,喜欢爬桅杆,喜欢趴在船头看飞鱼从浪尖上跃过去。
郑芝龙曾经很认真地想过...这个孩子长大了,是让他继续走海上这条路,还是走另一条路?
崇祯五年,郑芝龙把八岁的福松送进了南京国子监读书。
这是朝廷“跟班“制度的一部分...外放的武将或重臣,须送子弟入国子监或在京任职,一方面是培养人才,一方面...当然也是人所共知的羁縻之道。
子弟在京师,等于是在朝廷手里放了一个人质。
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不必讳言。
郑芝龙把福松送进去的时候,心里是复杂的。
欣慰有一些...孩子能读书,能走正途,这是好事。
担忧也有一些...进了京师,进了朝廷的圈子,这孩子以后是郑家的儿子,还是朝廷的臣?
酸涩更有一些...他在海上拼杀了二十年,打下了这份家业,到头来把最宝贝的儿子送进京城当人质,说起来总不是那么好听。
然后,圣旨来了。
朱由检赐名。
御笔亲书,赐郑福松之名为...成功。
郑成功。
圣旨到了南京国子监,福松跪接了,哭了。
郑芝龙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听手下人转述的...那个转述的信使说,公子接旨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哭完了站起来,问了一句话:父亲知道了吗?
郑芝龙那天也哭了。
他一个人在船舱里,背对着门,哭了很久。
把眼泪堵在胸口里,却还是从眼眶边漫出来的哭。
他不让自己嚎啕...一个在海上驰骋了二十年的汉子,哭得出声是丢人的。
可漫出来的泪他堵不住。
成功。
皇帝给他的儿子取了这个名字。
郑成功。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郑芝龙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帝不是随便起名字的人...一字一字都是有深意的。
“成功“两字是皇帝对这个孩子,对郑家的期许,也是皇帝向满朝文武宣示的一件事:这个孩子,朕认了。
郑家,朕认了!
他郑芝龙的儿子,皇帝亲自赐了名。
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刀口上舔血、风浪里沉浮,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险都闯过,换来的这一切,值了。
……
可他想到的,还没完。
还有一件事,是他郑芝龙每次想起来,都要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件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咀嚼一遍的事...
跟班制度。
那年....皇帝颁布了一道旨意,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外放的重要官员,须按期赴京,在朝廷“跟班“。
跟班的时长,视官员受皇帝重视的程度和跟班期间的表现而定,短则三月,长则一年。
跟班期间,官员随侍君侧,参与政务议事,列席朝会,甚至有时被皇帝点名询问地方事务、边疆情形、民生疾苦。
这道制度初颁之时,朝野的议论声不小。
有人说是皇帝要把地方官的手脚都绑住;有人说是皇帝要把外放官员当人质;有人说是皇帝多疑,不放心臣子在地方上做大。
可无论议论声多大,圣旨颁了,就是圣旨。
跟班制度推行的第一批名单,由皇帝亲自定。
郑芝龙是其中之一。
这张名单在当时引发了很多解读,有人说皇帝把郑芝龙列入第一批跟班名单,是因为不放心这个海寇出身的降将,要把他拘进京师看着。
有人说皇帝是要借跟班之名削弱郑芝龙对福建水师的掌控...人跑去京师跟班了,福建那边谁来管?
这些议论郑芝龙都听到了。
然而郑芝龙进京跟班,是另一种感受。
他在京师跟班期间,随侍朝会,列席枢密议事,有时被皇帝单独宣召,谈海防、谈水师、谈南洋诸国的形势。
皇帝谈话的方式与他见过的所有上位者都不同...不是居高临下地颁布旨意,而是在问,是在听,是那种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的聆听。
有一次是深秋的一个下午,皇帝在武英殿东厢的小厅里单独召见了他,谈的是东南洋面的海图...郑芝龙随身带着一卷他自己命人绘制的海图,那是他二十年行船经验的结晶,上面标注了从倭国到满剌加之间每一处礁石、每一条洋流、每一个适合中转停泊的港湾。
他摊开那卷海图,皇帝俯身来看,两个人对着那张图谈了将近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