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反应来得比苏州慢了两天,但烈度更高。
消息正式经由邸报扩散开来的那天,都察院的好几位御史在私下里碰了头,坐在一起商量了将近半个时辰,商量出来的结论却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以弹劾的点,没有程序上的漏洞,没有任何一条礼法或是祖制被明显地踩到了。
皇帝做的每一步都有旨意,都有法据,都经过了正式的程序....这件事在法理上是无懈可击的。
钱思白是天启年间进士,官至掌道御史,素以敢言著称。
和他一起的几个人里,他年纪最小,脾气最犟,平日里不服谁。
可是这天,他坐在那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用的那几个卫所....赣州、潮州、梧州、安庆、济南,都是崇祯四年到六年间整顿过的。足饷,新军,换过军官的。”
他顿了顿,“当时朝里有人说这是皇上在替边军积累经验,有人说这是在试验新军制,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难道不是吗?”
钱思白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是,也不只是。”
“那是什么?”
“是备用的刀。”
他说完这句话,厅里又安静了。
备用的刀。
皇帝在崇祯四年就开始整顿那几个卫所,到如今动手....中间隔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他把那几个卫所养起来,养得足饷足粮、训练有素,然后放在那里,等着用的那一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几个卫所将来会被用来做这个。
甚至连那几个卫所里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备战,是在防备哪里的威胁,是在为某一场可能到来的战事做准备,却不知道皇帝心里的那张地图上,这几个点的意义完全是另一回事。
钱思白没有再说话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去,茶盏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
翰林院检讨江陵之是在散衙之后,在回家的路上从同僚那里听到这件事的细节的。
他是今科的新进士,入仕才将近两年,年轻,书生气,爱写诗,对政务这类东西向来不甚热切。
可他今天听完了同僚的讲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站在街边,出了很长时间的神。
同僚回头喊他他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反应。
他站在那里任由路上的行人从旁边绕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转....
他在想一个画面。
那道密旨从乾清宫出发,分作六路由六名快马送出去。
每一路快马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别的五路去哪里。
六处卫所同时接令同时出发,中间没有任何协调,没有任何沟通,可他们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踢开了六座城市里六处衙门的门。
这需要什么?
需要极其精密的事先算计,需要对六处距离、路程、地形、兵力部署的精确掌握,需要把每一个变量都算进去,把每一处可能出现的差池都提前想好了对策,把六路人马的行动时间精确到了同一天的同一个时辰....
这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某一天灵光一闪的决定。
这是一套被精确到极致的谋划,在无数个夜晚里被一个人一个人地想过,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推演过,然后沉默不动声色地,等待着被执行的那一刻到来!
江陵之站在长安街的街边,冬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他没有拢,脸色有些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一位老翰林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位老翰林已经致仕了,说那话的时候是他们送别的酒席上。
老翰林喝了几杯,面色微红:
“陛下聪慧过人,然登基之初,年岁尚轻,朝中资历深厚者尚可辅弼,尚可引导,只是需要些时日慢慢来。”
那时江陵之把这话听进耳朵里,觉得甚有道理,老翰林这是说的政治经验,说的是年轻的天子需要文官集团的辅弼。
现在他把这话再想一遍,想出了一身的冷汗。
辅弼,引导....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词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是那位老翰林,以及和他相仿的一大批朝中文官的默认:
皇帝年轻,我们有经验,我们来辅弼,来引导,这意味着皇帝的决策应当在一定程度上经过我们这些人的把关,我们是这套玩法的重要节点,皇帝再英明,也需要通过我们来运转!
可是现在呢?
皇帝用东厂查案,他可以理解,东厂是天子家奴,历来如此;皇帝用安都府锦衣卫做耳目,他也可以理解;可皇帝把那几个卫所单独整顿、单独拨饷、单独养着,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一纸密旨绕开所有的地方官府,绕开所有的正常程序,直接把那些兵调过去办事....
这套程序里没有翰林院没有都察院没有六部,没有任何一个文官的位置!
从头到尾,是皇帝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想好了,安排好了,执行好了,然后邸报出来了,朝臣们才知道这件事。
那些文官能够辅弼什么?
能够引导什么?
这位年轻的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被辅弼,也没有打算被引导!
他只是没有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