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才慢慢地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压着....
不是恐惧，又不只是惊叹，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道自以为熟悉的风景，忽然发现那风景后面还有另一片天地，深不见底，远不见边，把自己原本那点可怜的见识彻底无情地压了下去！
……
南京礼部侍郎周挺在家里等到了一封从苏州吴慎之处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周挺看完之后，把信折起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和吴慎之相识二十年，两个人的政见向来相近，心里话也说得颇为直白。
吴慎之在信里说的很简单，但每一行字后面的意思，周挺看得透....
“此番海关案，异地用兵，无一漏网。
查账之详，拿人之准，布局之久，非数月之功，非一人之谋，非临事决断之举。
老夫以为，皇帝对六大海关之谋，至迟始于崇祯四年，或更早。
七年来，旁人看见的是盐案、是织造、是海关，以为各案自成，互不相关。
然老夫如今回望，此三案实为一案，或者说，是同一只手，下的同一盘棋。”
“老夫在官场四十年，自问见过不少帝王手段。可此番之局，若非今日事毕方才看清，换了七年前，绝无可能看出端倪。此非老夫见识不足，实在是....此局之隐，太深。此人之谋，太远。”
“.....你我相交二十年，老夫有一句话，说了你不要笑老夫昏聩....老夫从前以为，皇上聪慧是聪慧的，然天子年少，终归需要朝中老成之人辅弼，这朝廷的事，最终还是要落到我辈手里来办。然而今日.....”
“他不需要我辈辅弼，他根本就不需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怎么做，知道每一步棋落在哪里，每一颗子等多久，何时发动。他给我辈留的那点空间，不过是他认为尚且需要我辈做的那些事....需要则留，不需要则绕过去。”
“皇帝....非池中物！”
周挺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头，然后在抽屉里锁上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腊梅，香气隐隐约约。
“不好对付”....吴慎之这个人向来说话留余地，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周挺当然明白。
真正的意思是：无从对付！
……
这件事真正让士林里那些人感到心寒的不是海关被查了，不是那几个监督被拿了，甚至不是那几百万两的巨额亏空....
这些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贪官被查，天经地义，谁能说什么？
真正让他们心寒的，是一个他们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实，被这件事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不知道皇帝在做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知道，他们以为自己能够看清楚这位皇帝的每一步棋，能够判断他的每一个决定，能够在朝堂上对他的每一道旨意进行预判讨论辅弼或是婉转的抵制。
他们以为皇帝这个位子的权力虽大，但终究是要通过整个官僚体系来运转的，而这个体系里充斥着他们的同僚同年同门同乡，这张网他们织了几百年，早就密不透风。
可是现在他们才知道，皇帝在这张网的外面另起了一张网。
一张他们看不见摸不到参与不进去的网。
东厂是这张网的眼睛，安都府锦衣卫是这张网的耳朵，而全天下的大明将士是这张网的爪子，而那个坐在乾清宫里的人是这张网的主人。
这张网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运转了七年，悄无声息天衣无缝。
可是看见了又怎样？
一个曾经在江南颇有声望的老举人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拍着膝盖半晌无话，最终叹出了一口气，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三朝见过，从万历到天启，宫里坐的那位，不是被架空了，就是被糊弄了，就算是英明的，朝政还是我辈在办，天下还是我辈在管。偏偏到了这一位....”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旁边有人替他接：
“这一位不一样。”
“岂止不一样。”老举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说是愤怒，却不够准确，说是惧怕，他又不肯承认，最终只是那么一声闷哼，把什么都压进去了，“这一位....是个妖孽。”
这个词冒出来，厅里的人谁都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因为这个词说到了一个隐隐的共同感受上头....“妖孽”这两个字不是侮辱，不是咒骂，而是种无可奈何的承认：这个人的行事方式，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和对付的范围！
……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到惧怕。
也有人感到了别的东西。
孟清源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子弟，在扬州的书院里教书，靠着一点束脩过活。
家里穷，却读了一肚子的书，脑子极活。
他听到这件事之后，在书院的后园子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然后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一篇文章。
文章写得很长，写到最后他自己也有些激动，把笔搁下来从头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几行字：
“……昔有论者云，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以为法严则民惧，民惧则上下离心。
然此论所对之法，乃苛责小民之法，非约束权贵之法也。
权贵之法，愈严愈好，愈细愈妙，愈无人可以钻营愈是正道。
今皇上此举，以异地之兵，破本地之网，以朝廷之眼，照沿海之黑，所查者是贪官，所捕者是蛀虫，所追者是民脂民膏。
此法若能久行，则贪者不敢贪，惧者不敢纵，吏治或有清明之望……”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了自己教过的那些学生，想起了镇上那个收了盐课局多少年苛捐，早已愤恨填膺的老农，想起了扬州城里那家被织造局的人敲诈了三年，最终关了门的小绸庄....
他在纸上最后写道：
“此事，利在天下，利在百姓，利在千秋。
皇上不惧权贵，不惧旧例，不惧人言，独行此道....吾辈读书人，当额手称庆，当为之鼓与呼，而非随那起子蝇营狗苟之辈，以一己私利，将此壮举说成恐怖，说成妖孽，说成乱政。”
“居天子之位，当行天子之事；秉帝王之权，自担帝王之责！”
这篇文章后来在扬州的书生里传了一圈，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传出去，有人看了笑，有人看了叹。
最后不知经过了几个人的手，一份抄件辗转传进了北京，经过层层转交，落在了东厂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