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抵福建水师大营。
时日未过午,海风便已将那桩事的轮廓吹得人尽皆知.....泉州、厦门两处海关,同日封存;监督以下,悉数锁拿;郑家商号,挂牌待查;账册文书,一册不余,皆入东厂之手。
大营里起初是嘈杂的。
不是有人要闹事,而是那股子嘈杂本身便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惊惶.....刀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可那刀落下去的声音,隔着几百里地还是叫人骨头里发了寒。
郑家旧部出身的老千户李海涛,坐在营帐里抽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旱烟,把那根烟锅子抽得炭火都熄了,方才慢慢放下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风很大。
海风带着盐腥和冷意把他的衣甲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到演武场边上,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那边的一幕.....
赵百户正在整队。
赵百户是水师学堂出来的,今年不过二十四五,嘴上尚无几根胡须,可站在那里的样子脊背笔直,眼神里带着种李海涛在郑家旧部的弟兄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是某种更深更沉的笃定。
那是一个相信自己站在正确的地方的人才有的神情。
李海涛看了他很久,
忽而忆起旧事。
三年前,这位赵百户刚被派到营里来,呈上了一份火炮操练改进章程,写得头头是道,引的全是水师学堂新订的战术条令。
李海涛扫了两眼,搁在一旁,批也不批,废也不废,就那么压着.....压了快两个月,当事人来问过两次,他都说“再议“。
再议,是官场上最温柔的拒绝,也是最傲慢的漠视。
他当时何出此心?
不过是“你是皇帝的人,我是郑家的人,井水河水,各有所归“.....
这些念头虽从未出口,却是营中旧部的共识,如默约,如潜规,无人明言,却人人奉行。
然而今日,泉州海关的事传来了。
六百外省兵,一日之内把那张郑家在闽南经营了二十年的地头蛇的根基,连根拔起,干净利落,不留一丝可供周旋的余地。
那六百个兵不认识闽南的任何人,与本地卫所无关,与地方官府无关,与郑家的威慑无关,他们只奉一道密旨,踢开了门,拿了人,走人。
兵强者,未必恃远;势重者,不在显赫!
天子一旨,可令千里之外刀兵骤起;帝心一动,足使万顷之上风云变色。
李海涛站在演武场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想到了一件事.....
皇帝要清理水师里的人,需要多大的力气?
无非是又几道密旨,又几个从异地调来的,与营中上下毫无瓜葛的卫所兵,又一个不知道哪天的清晨,又一次没有任何预兆的,天雷滚滚般的收网。
郑家的关系网挡不住,本地卫所的人情挡不住。
二十年积攒的地头蛇的底气,在那几百个外地兵面前不值一文...
他与赵百户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界限.....“郑家的人“与“皇帝的人“.....此刻在他心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李海涛转过身,把旁边候着的几个郑家旧部老兵叫到跟前,开了口:
“从今日起,赵百户的令与我的令一个样,谁要再阳奉阴违,我先打断他的腿,再送去问罪。“
那几个老兵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应了。
没有人说什么多余的话。
因为道理早已摆在那里,只是从前不肯认,今日,开始认了。
……
京师,安都府总督官署,书房。
子夜。
室内燃着两支粗烛,火焰在北风透窗的冷气里微微摇曳,把书案上那叠文书的影子也映得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压在里头,要破纸而出。
田尔耕坐在案后,已将近两个时辰未曾动弹。
那叠文书,是风纪司今日下午送上来的。
风纪司是安都府内部的督查机构,掌各司纪律、违规、账目诸事。
平日里这个司的存在感极淡.....送上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些不轻不重的琐碎,田尔耕向来批一个“知悉“便算完事。
然而今夜这叠,他看了两遍。
两遍看完,合上,搁在桌上,不动。
事有显于外者,必有根于内者。显者,或可徐徐图之;根者,一旦腐透,则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东厂对安都府下属的廉政督查司展开突击清洗.....廉政督查司,是专门查旁人腐败的机构,如今反被查了,其中账目之混乱、私利之交缠,叫东厂的人都叹了一声不枉此行。
消息传到田尔耕耳中的那一刻,他只有三个字:
“麻烦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廉政督查司有问题.....他知道,知道的很清楚,只是一直压着没动,理由有千百个.....
然而东厂一动,一切的理由,全成了借口。
皇帝在暖阁里见了他,只说了三句话,末了那句是:
“安都府的事,尔耕看着办。朕信你。“
田尔耕从暖阁出来,走到宫门外,站在风里,后背是一层实实在在的冷汗。
“朕信你“.....轻飘飘的,却重如山岳。
信,有时限也。且今日信,来日未必。
他在宫门外站了片刻,把皇帝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咀嚼出了滋味。
皇帝信他,因为他至今仍然是一把有用的刀。
刀若生锈,信便有期。
刀嘛,利则用,钝则磨,锈则弃.....能磨者,再用;不能磨者,熔之!
……
风纪司的第一篇文书,写的是对外情报司。
对外情报司的前身,是北镇抚司的对外谍报职能。
崇祯皇帝将其升格之后,赋予了它远超以往的权限.....耳目所及,不止边关将领之动静,乃至已灭之倭国、藩屏之朝鲜、南疆之安南真腊、更远之泰西诸国,皆在探察之列。
权限既大,经费随之膨胀,监管随之掣肘,而可钻营之隙,亦随之丛生。
田尔耕把文书翻开,逐条看。
第一条:虚报经费,中饱私囊。
对外谍报,天然具“不可验之性“。
密探出海,远者半载方回,近者亦数月音讯杳然。
其在外所费几何,所为何事,有几成用于公务,有几成流入私囊.....除当事者与其直属上官,无人可知,亦无人可核。
两年余前,有一密探奉命赴日本长崎,报上来的经费申请,是五千两,注明“疏通关节、收买线人之用“。
田尔耕批了。
批的时候他便知道,五千两里头,真正花在正事上的,大约一千五百两,顶天两千两,余下的,分摊在那密探、其直属上官、司中两名负责经费核审的官员几人腰包里。
他批了,装作不知道。
这是惯例。
从北镇抚司时代便有的惯例。
然惯例.....非法,也乃积习也。
积习既成,则人皆以为当然,以为理所应得,以为不拿白不拿.....而这“不拿白不拿“的念头,便是腐蚀一切的根。
风纪司的数字写得很清楚:过去四年,对外情报司每年的经费支出,比实际需求高出至少三成。多出的那三成,一部分被各级截留,另一部分,用于更不干净的地方.....情报司的几名官员,假借情报网络的掩护,在日本和南洋开设了暗中持有的商号,以公权谋私利,以国家的耳目为自家的生意。
田尔耕把这一页翻过去,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第二条:出卖情报,勾连商帮。
情报司所掌,乃天下海外之市情:某国今岁歉收,某条航路新见商机,泰西诸国白银产量及其流向……凡此种种,对于从事海贸之巨商大贾而言,无异于无价之宝,愿以千金相换,亦不为过。
东厂的暗查显示,情报司内部至少有三名高级官员,与福建和广东的海商集团之间,存在密切的利益往来。
以情报换银两,以公权售私利.....
海商给钱,情报司给消息,消息是提前透露的市场情报,是帮助海商规避朝廷的海贸稽查,是在郑家的商船需要“绕过“某些关卡的时候,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替他们轻轻推开了门。
田尔耕看到这一条,把那页文书往下按了按,沉默片刻,继续翻。
第三条:借道情报网络,从事走私。
这一条风纪司写得最谨慎,字字留有余地,“尚待核实“、“初步线索“这样的字眼,几乎出现在了每一行的结尾.....写这条的人知道,这条若写实了,不只是情报司的事,是整个安都府都要震动的事。
田尔耕将这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把文书合上,放在掌心里,搁在桌上,用手压住,不动。
窗外北风呜咽,把窗纸吹得鼓胀,又松开,鼓胀,又松开,像什么东西在外头悄悄喘息。
第三条说的是:
对外情报司中,疑有人向日本萨摩藩及荷兰东印度公司,出售了大明的军事部署信息。
疑有人。
“初步线索“。
田尔耕盯着这些字,眼神很平,平得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而那口枯井的底,自有万丈深渊。
这条若坐实了,就不是贪腐的问题了。
那是通敌卖国。
通敌者,诛九族,夷三族,遗臭万年,死无葬身之地.....这是大明律里写得清清楚楚的话,不是虚词,是刀。
而这件事发生在安都府的屋顶下,发生在田尔耕的管辖之内.....他御下不严,他失察,他放任,不管哪一条,摊到他头上都是死罪之上再加死罪。
他坐在那里,把这三层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想到了皇帝。
……
田尔耕当了几十年的锦衣卫,见过的帝王手段不少。
万历年间,那位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朝政委于内阁,看似无为,实则藏拙.....他用的是那种“让一切自然腐烂、再于烂透时出手“的帝王术,消耗的是臣子的耐心和国家的元气,而他本人,始终稳坐深宫,不动声色。
天启年间,那位皇帝信任魏忠贤,以阉党制衡东林,以东厂压制锦衣卫,以锦衣卫威慑百官.....用的是“以恶制恶“的帝王术,斗的是人心里最脆弱的那部分,利用的是臣子之间相互的恐惧与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