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今这一位.....
此人,远非彼二者可及。
田尔耕闭上眼睛,把皇帝这七年来的每一步,在脑子里缓缓复盘。
崇祯元年,接过一个烂摊子,什么都缺,什么都乱,外有建奴虎视,内有流寇肆虐,国库空虚,吏治败坏,边军缺饷,人心惶惶.....彼时朝中的重臣,没有几个把这个十七岁的天子放在眼里。
然而他没有急。
龙潜九渊,蛰而待时;雷伏云底,积而后发。
他先稳着,让旁人以为他在被旁人引导;他先让着,让旁人以为他在依赖旁人辅弼;他先听着,让旁人以为那些积年老臣的意见,他言听计从。
与此同时,他在做什么?
灭了晋商拿到了第一笔能够让一些人追随他的钱粮...
随后....整顿卫所,足饷足粮,换军官,练新兵....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不是皇帝临事决断的英明,而是在那个英明的瞬间到来之前,长达七年不动声色滴水穿石的谋划。
田尔耕想到了那个清晨,六道密旨同时发出的那个瞬间.....皇帝在暖阁里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否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六道旨意分作六路出宫,心里是叫人古井无波的平静。
因为那一切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便无需紧张;算好了,便无需激动;算好了,便只剩等待.....等待那只早已张好的网,在约定的时辰合拢。
田尔耕睁开眼睛。
皇帝手握凛凛天威,深谋而不露,远虑而不言....他不只是有安都府一把刀!
这就是田尔耕今夜坐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原因。
他在想一件事,想得极清楚,清楚到后背发凉,清楚到手心里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皇帝已经知道多少?
不是对外情报司,不只是对外情报司.....安都府下属几个司,皇帝究竟知道多少,东厂手里握着多少,那些沉在深水里的证据,有多少已经浮出了水面而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没有办法知道。
这才是最让他恐惧的事.....不是被抓、不是被杀、不是被打入大牢,而是他无法评估皇帝已知的边界。
就像站在一座山脚下,往上看,云遮雾绕,不知道山有多高;又像走在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透。
云深不知处,冰薄最惊心。
田尔耕想到了皇帝说的那句话.....那是皇帝随口说的一句,像是废话,可田尔耕记住了:
“做朕的刀,朕的赏赐,够了,足够了。若是不足,那便不是刀不够用,是人不够用。“
人不够用.....这四字之后是什么,用不着皇帝说出来,田尔耕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站起来。
把那叠风纪司的文书收起,锁进抽屉,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扣门,对外头侍立的人说:
“去,将李若琏和陆文昭,现在,给我叫来。“
……
李若琏来得快。
他是锦衣卫现任指挥使,这几年跟在田尔耕左右,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进门的时候,甲胄齐整,步履稳健,脸上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淡漠.....他不动声色地等着开口,因为他知道田尔耕叫他来必有大事,而大事面前,先开口的人,往往是弱的那个。
陆文昭来得慢了一些。
他是对外情报司司长,大约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进门时衣甲尚不完整,鬓发微乱,然而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极清醒,清醒得透着股隐忍收缩进去的惊惶。
陆文昭是聪明人。
半夜被召来的聪明人,走进书房的那一刻,便已经在心里把可能的结局,揣摩了个七八分。
田尔耕没有让他们坐,也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
“陆文昭。“
“在。“
“风纪司的东西,今日送上来了。“田尔耕没有看他,眼神落在那扇被北风吹得微微鼓胀的窗纸上,“你管着情报司,我不问你知不知道,不问你参没参与。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停了停,转过头,直视陆文昭:
“皇上,知不知道这些事?“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皇帝的知情与否.....而是在问陆文昭:你掂量过这件事有多重吗?
陆文昭的喉结动了一下,沉默了有五个呼吸的时间,开口道:
“……下官不确定。“
“我确定。“田尔耕说,“陛下知道。也许不是全知道,但那第三条.....通敌那条,他有线索了。“
没有人问田尔耕从何得知。
因为在座的三个人都明白一件事:皇帝永远比你以为的,知道得更多。
这不是猜测,这是这几年用无数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认知.....
郑芝凤以为皇帝不知道福建的账,郑家以为皇帝不知道他们在各地海关埋的那张网,那些监督们以为七年的差额足够藏得严实,然而皇帝不只知道,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查,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把证据攒够,只是不动,一直等到时机成熟,方才六路同发,一举毕功。
伏虎者,不在击之以猛,在蓄之以久!
田尔耕转向李若琏:
“李若琏。“
“在。“
“风纪司的名单,你拿走。“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叠文书,抽出附在最后的那张名单,双手按着推过去,“今夜,锦衣卫向对外情报司相关涉案人员执行拘押,一个不留。“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如有反抗.....先杀后报。“
李若琏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收起,抬头,眼神里没有任何迟疑:
“领命。“
田尔耕重新看向陆文昭。
陆文昭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仍然清醒,甚至有种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后的、透彻的清明.....他已经想通了。
“陆文昭,今夜你亲自盯着。“田尔耕的声音平得像在布置一件寻常公务,“我要的不只是人。账册,密档,与海商往来的记录,与外邦接触的档案,凡有字迹者,一纸不留,悉数封存,不许毁,不许改,不许短缺一字。“
他停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
“这些东西,是要呈给陛下看的。“
是要呈给皇上看的。
这半句话,才是整件事真正的核心所在。
这些账册和密档,不是为了安都府自己的内部处置而收,是要原原本本地交到皇帝手中.....因为主动缴出与被动查出,性质天差地远....
主动缴,是臣言:吾知错,吾自清,吾仍是陛下可用之刀;被动查,是主言:尔御下不严,尔失察,尔的刀,锈了,该换了。
前者,或可保全,或可将功折罪,或可在皇帝那里换来“尔耕仍是可信之人“的印象.....哪怕只是多留一线,那一线便是天大的恩典。
后者,便由不得他说了。
陆文昭深深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面色虽白,眼神却异乎寻常地稳:
“是。下官领命。“
田尔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李若琏和陆文昭走后,书房里只剩田尔耕一人。
烛火在北风里摇了一摇,跳了几下,重新稳住。
田尔耕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两支烛,看着它们安静地燃烧,把黄澄澄的光晕投在书案上,投在书房的四壁上,把夜的黑切割成了这一小方温暖的橘色。
为人臣者,有三惧:一惧君不信己,二惧己不知君,三惧知君而不自知。
三惧之中,第三惧最难。
他田尔耕是什么人?
锦衣卫出身,天子鹰犬,刀刃上舔血的人,一辈子活在皇帝的羽翼之下,靠的是皇帝的信任和自己的精明。
精明在于:他始终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始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始终知道皇帝的容忍是有边界的,而那个边界,绝对不能碰。
然而安都府的几个司,那些问题,他让它们生长了太久了,久到它们已经越过了那条边界,久到被皇帝的东厂先查出来.....
今夜,是他把那条线拉回来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许不是最后一次,但田尔耕不敢赌。
做皇帝的刀,刀的道理只有一条.....快、准、狠,刀锋所指,无论是外敌,还是内奸,是贪官,还是蛀虫,所向披靡,毫不留情。
刀,只有一件事不能做:不能伤了拿刀的那只手。
窗外,北风忽然小了一些,那片持续的呜咽声变得断断续续。
田尔耕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冷的,有些苦,却喝了下去,搁回去,然后拿起朱笔,把今夜风纪司送上来的文书从抽屉里取出来,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批了十二个字:
“着即彻查,一律从严,不得姑息。“
然后在落款处,写上了今日的日期和他自己的名字。
笔锋苍劲,一字一字,落在纸上,清晰,肯定,不留余地。
批完了,田尔耕把笔搁下,吹了一口,等墨迹干透,然后把文书叠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等着天明之后用最正式的程序,呈送皇帝御览。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大而深,轮廓清晰。
田尔耕坐在那影子里,看着书房外头那片沉沉的夜色,想着此刻锦衣卫的人已经分成了几路,悄无声息地逼近各自的目标。
想着那些平日里坐在对外情报司的位子上中饱私囊、出卖消息、借道走私的人,此刻还在各自的梦里,浑然不知今夜的风,已经转了。
……
无旗帜,无灯火,无喧嚣,无惊动.....
只是一队一队整齐的黑影,在腊月深夜的北京城里,踩着水泥路,往各自的方向走去,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每一根绳索都绷得笔直,每一个结点都咬得死实。
这一夜,对外情报司的六名涉案官员,在睡梦中被锦衣卫破门而入,一一拿下,无一走脱,无一销毁账册,无一来得及通风报信.....因为六路人马同时动手,连一个喘息的间隙都没有留下。
清点账册,封存档案,押解人犯,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等到京师的钟声敲响四更,一切看起来都已经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