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让我吃饱了肚子，皇帝让我有了奔头。
你现在去谋逆，哪怕你有一万个为了“祖宗成法”、为了“礼乐制度”的光鲜理由，你在老百姓眼里也就是个想砸锅的恶霸。
对于恶霸，被满门抄斩不仅不会惹来同情，反而会让人大快人心。
但这仅仅是民间的反应。
在官员那个层面，那种震撼远比民间要幽深和恐怖得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网收拢的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向着京师压迫而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皇帝没有再上朝。
大内那扇沉重的宫门紧紧闭着，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但就在这死寂的宫门外，京师的城门处却开始了一场令所有官员心惊肉跳的接力。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匹接着一匹，踩着冬日的寒风，从南方疯狂地冲入京师。
每一次急报的传入，都是一串长长的名单；每一次马蹄声的在权贵坊间的回荡，都仿佛有一颗带着鲜血和泥土的人头精准地滚落到了京官们的脚边，撞击着他们的靴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兵部最先接到江南军报。
南京三个千户所被连夜清洗，那可是留都的正规军，奏报上没有写战斗的过程有多么激烈，只有冰冷的结果。
上至千户，下至百户、小旗，凡是涉案且在花名册上有过勾结的，一夜之间全部正法。
没有擒拿，没有审问，只有屠戮。
那些人头仿佛从纸面上跳了出来，咕噜噜地滚进了京城的六部衙门。
尚书侍郎们坐在炉火前，硬是觉得四肢冰凉。
随后，扬州传来了八百里加急。
那是江南富甲天下的心腹之地，是那帮腰缠十万贯、控制着大明几千万人生计的两淮盐商的底座。
传闻中，这帮盐商豪曾经富到能左右朝廷的科举，能让钦差大臣低头，他们手底下养着的盐丁打手、江湖死士不计其数。
可是军报传来，山东都司的两卫大军并沿河驻军，合围扬州。
整个两淮盐业的巨头，在三天之内被连根拔起。
他们的庄园被火炮轰开，他们的家丁在燧发枪的排射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百年累积的银窖被掘开，银两一箱箱被贴上大内的封条。
而那些参与了这件事的....曾经在扬州城里呼风唤雨的盐商大贾，不论你家有多少扬州瘦马，不论你平日结交了多少名臣士子，统统绑在城外的长堤上。
一字排开，手起刀落。
名单送到京师的时候，内阁的值房里，几位阁老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家族姓氏。
王家、汪家、黄家……那些曾经每年都会往京师的各位大人府上偷偷送几成干股，孝敬各色礼物的名字，现在全都在这张死亡名单上了。
这就是在犁地。
皇帝开着一把长满铁齿的巨犁，在这片被称为祖制和世家的烂泥地上无差别地横推过去。
随着名单的拉长，江南部分暗中推波助澜的士绅，漕帮余孽的几个香堂，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覆灭的消息。
京城的官员们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手捧着名贵的汝窑茶盏，茶盖和茶碗相碰，发出压抑不住的咔哒咔哒声。
他们在发抖。
这种发抖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参与了谋逆.....有资格参与的都在第一天就死了。
他们发抖，是因为他们叕一次看清了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的真面目。
这是一尊活着的神祇，也是一个绝不在乎身后名声的修罗！
往日的帝王，哪怕手段再酷烈，如汉武、如明太祖，在杀伐权贵的时候，多少都会披上一件遮羞布，弄几个罗织罪名的借口，让廷推去背黑锅，亦或者会顾忌一下所谓的物伤其类和天下的悠悠众口。
因为皇帝也怕史书，怕百年之后被士大夫们在列传里写上一笔残暴嗜杀，动辄族诛。
但这位呢？
他根本不在乎！
他就差直接在圣旨上写上一句“朕就是想把你们这群绊脚石全砍了”！
他不罗织那些细枝末节的罪状，他懒得看大理寺那些弯弯绕绕的供词。
定国公他们私下传递了一封信，藏了几个私兵，换做太祖之外的皇帝，可能是禁足、削爵，到他这里，对不起，鸡犬不留。
两千兵力的叛党？对不起，皇帝调动大兵就跟大脑指挥他的右手一般...
杀鸡何必用牛刀？皇帝偏偏就要用铡龙的巨刃来劈蚂蚁！
这是毫不掩饰的武力恐吓。
这是在用全天下最响亮的巴掌，把那群试图维护旧时代特权的酸儒权贵地主抽得连骨头都不剩！
夜深人静，京城某位六部侍郎的府邸中。
书房的灯芯被挑亮，这位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大人对坐着自己的心腹幕僚，两人的面容都在灯影下晦暗不明。
“东翁……”幕僚压低了声音，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今儿个又进来了三匹快马。是孔府旁支的……”
老侍郎夹着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论语》轻轻合上。
“也杀了？”
“杀了，不光杀了，听说连山东历城那边的宅子都被一把火烧了干净。带头的是西厂那个疯子，据说是查实了他们暗中和定国公通过信款，直接连坐，半个字的情面都没讲。”
老侍郎闭上眼睛，眼皮不可控制地跳动着。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山东境内的血流成河，孔门余泽、士绅荣光，在这柄叫做皇权与火器的无情铁锤下，连一点金石之声都没发出就被砸成了粉末。
“疯了……全疯了。”老侍郎喃喃道，不知道是在说那群敢于谋逆的人，还是在说皇城里的那位。
“东翁慎言啊！”幕僚吓得几乎跪下。
老侍郎睁开眼，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慎什么言？如今的大明，已经不需要我们这些老骨头去规劝圣意了。老夫想了三天，想不通定国公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犯蠢，但今日听了山东的消息，老夫突然懂了。”
“懂什么？”
“懂了皇帝的局啊！”老侍郎的声音里夹杂着极度恐惧和无边敬仰的复杂情绪。
不破不立！
旧腐不去，新芽不生。
“这天下最难动的一块肉，陛下是一直在动啊。”老侍郎看着窗外墨黑的天穹，“无论是两淮的盐商，江南的世家，还是这些自以为拥有铁券丹书的武勋甚至是藩王。
大明朝的新政推行得越深，这群趴在祖宗基业上吸血的蛆虫就越痛。
他们早晚会反抗，早晚会联合起来给陛下下套。”
“陛下可以徐徐图之，可以用钝刀子割肉。但他没有。”
“陛下留了四年的线，眼看着他们把所有对自己不满的力量聚在一起，眼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羽翼相对丰满了。
为什么？因为钝刀子割肉割不干净！
陛下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够一剑封喉杀尽天下不从者的理由。
而还有什么理由，比谋逆更大呢？”
老侍郎的手有些哆嗦。
“所以，定国公不是在谋逆，他是陛下喂饱了的一口黑锅，如今被端出来，装下了所有旧党的身家性命。”
幕僚听得汗流浃背，哆嗦着问：“可……可陛下杀得这般暴烈，就不怕天下士子寒心？就不怕史笔如铁，将他写成……”
“写成什么？”老侍郎猛地打断了幕僚的话，眼神中陡然迸发出极其明亮甚至是狂热的光彩，这光彩冲破了恐惧。
“写成暴君吗？写成桀纣吗？”老侍郎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在这逼仄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竟然比以往快了许多，“哈哈哈哈，愚不可及！书生之见！”
“史书是人写的，也是写给人看的。这满朝文武，谁在乎史书怎么写他？但这天底下又有谁真能拿史书去质问他？”
“你出去听听街上的百姓是怎么说的！老子吃着他给的白面馒头，谁敢说他是暴君，老子用锄头刨了他家祖坟！
你再去九边看看那些打废了建奴、横推了漠北的兵马是怎么说的！我们拿着燧发枪天下无敌，睡着倭国的婆娘，分着辽东的肥田，谁敢逆陛下，我们就把他打成碎肉！”
老侍郎猛地转过身，一双老眼里竟盈满了莫名的泪光，既有对旧日同僚人头滚滚的物伤其类，更有对这个狂飙突进的伟大帝国的震悚与折服。
“名声？陛下打下了千古未有之疆域，种出了亿兆生民不饥之嘉禾。
此等盖世奇功，三皇五帝且不足论，他怕什么身后名？！
就算有哪个酸儒在笔记里骂他两句刻薄寡恩，后世的史官一看户部的钱粮账、兵部的疆域图，也会亲手把那酸儒的笔给折了，在正史里给他端端正正刻上‘千古一帝’四个大字！”
“我们惧他，是因为我们是会被当成柴火烧掉的人；但大明的百姓不惧他，千秋万世的后代不会惧他！在他这般如天穹覆灭、如厚土地裂的雄图霸业面前，定国公他们那些个想要保命保住自己利益的谋逆……”
老侍郎顿了顿，找到了一个极其贴切的形容。
“就像一只不知道春夏秋冬的夏虫，妄图用翅膀去扇灭一场毁天灭地的雷暴。除了灰飞烟灭，怎么可能会有第二种结局？”
书房内沉寂，只有窗外夜风卷过檐角铃铛的声音。
……
半旬之后，京城的官员们再上朝时，气质再一次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质变。
依然没人敢大声说话。
每一次南方或者运河沿线又有驿骑冲入京门，总会让某几个官员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生怕下一个牵连的会是自己。
但同时，他们在望向那高高的紫禁城，望向皇极殿的方向时，眼底深处已经不再仅仅是面对残暴君王的战栗。
而是类似在祭拜神明时的绝对顺从。
跟神明是讲不了道理的！
尤其是这个神明不仅能随意操控雷霆把他们劈死，而且这个神明真的给天下黎民带来了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海晏河清。
人头如滚珠般在大明辽阔的版图上滑落。
而在这些人头落地的沉闷回响中，一尊巨大不可直视也绝不容许半分悖逆的无上帝皇金身，终于彻底再一次在百官的心底重铸完成！
谋逆？
这大明朝的天，从他留下魏忠贤当狗当刀的那一天开始....便只可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