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做到这四个字,在这支军队里比任何军令都好使。
沈虎正想着这些,目光忽然被营门口的动静吸引了。
营门口来了一队人。
不是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青色官袍的文官。
圆领,黑纱帽,腰间系着银带,品级不高,大概六七品的样子。
他们后面跟着一大群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书吏打扮的、有通译打扮的、还有扛着各种器具的工匠。
一行人约莫四五十口,拉着七八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的什么,但从车轮压出的辙痕深度来看,分量不轻。
这已经是几个月来的第三批了。
第一批来的时候沈虎还挺好奇,专门跑去问了自己的上官,那些文绉绉的人来干什么的?
上官告诉他,那是朝廷派来“接管“暹罗的宣抚使班子,说白了就是仗打完了,文官来收拾烂摊子了。
丈量土地,登记户口,厘清税赋,修桥铺路,建立衙门,制定法令。
把这片被大明打下来的地方,从一个军管区变成大明版图上的一个正式的行省或都司。
第二批来的时候,沈虎已经懒得问了。
到了第三批,他连看都不怎么想看了。
但还是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些文官走路的样子。
他们走得小心翼翼,脚底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烂,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泥窝子,青袍的下摆很快就沾满了泥点子。
其中一个文官还踩滑了一脚,差点摔倒,旁边的书吏赶紧扶住,那文官稳住身子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自己的靴子,然后皱着眉头用手帕擦。
沈虎嘴角微微一撇。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个总旗,那总旗也在看营门口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和沈虎差不多,是军人对文官特有的微妙混合着轻蔑和无所谓的神色。
“又来了。”总旗说。
“嗯。”沈虎应了一声。
“这回来了多少人?”
“七八十个,比上回多了一倍。”
总旗嗤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咱们这些刀把子的活干完了,笔杆子来收场了。”
沈虎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队文官走进营门,被营里的接引官迎上去,寒暄了几句,然后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高兴也不生气。
仗是他们打的,血是他们流的,命是他们拼的。
但天下不能光靠打仗来治,这个道理沈虎懂。
他是粗人,但不是蠢人,打下来不算本事,守住了吃下去了变成自己的了,那才叫本事。
而能让打仗的人打完仗,治理的人接上手,整套流程衔接得像铆钉咬合一样严丝合缝,这本身就是种让人心悦诚服的本事。
这本事不是任何一个将军或者文官的本事。
是皇帝的本事。
沈虎收回了目光。
他从高坡上走下来,往营地里走。
今天他有巡逻任务,巡的是城南集市区,该换甲了。
……
阿瑜陀耶城。
这座城坐落在三条河流的交汇处,四面环水,河网密布,大大小小的水渠把城内切割成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地块。
暹罗人依水而居,房屋多半是高脚楼,底层架空,既防洪也通风。
街巷不宽,但铺了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滑得很。
城破得不算艰难,残部往西部山区跑了。
如今王宫变成了大明宣抚使的临时衙门。
那座暹罗式的宫殿重檐叠屋,金碧辉煌,屋顶尖尖的,像一排排刺向天空的金色长矛。
殿内的壁画画着佛陀的故事,金粉涂得满墙都是,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暹罗人把最好的手艺都用在了给他们的神修房子上。
大明的文官们对这些金壁辉煌没什么兴趣。
或者说他们欣赏归欣赏,但不影响他们把这地方改造成办公场所。
佛殿变成了档案室,经堂变成了会议厅,僧房变成了书吏的宿舍。
原本供奉着暹罗佛像的正殿里,如今摆了八张大案,案上堆满了文书、簿册、算盘和大明标准的黄册格式纸。
偏殿......税赋登记。
六个书吏蹲在一堆暹罗旧档案中间。
暹罗旧官府的田亩簿册和税收记录被装在了二十几口木箱子里,从暹罗各处衙门搜缴来的。
有些保存得还行,字迹清晰,竹简或者棕榈叶上的墨迹还能辨认;有些被雨水泡过了,纸张黏连成了一坨,揭都揭不开,一揭就碎。
两个暹罗通译站在旁边,战战兢兢的。
他们是暹罗旧官府里的低级文吏,城破之后主动投降的那一批。
大明给他们保留了性命和待遇,条件是配合工作,不配合的,永远没机会配合了。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一个书吏指着棕榈叶上的一个暹罗文字问通译。
通译凑过去看了看,想了想,用生硬的官话说:“田……大田……是说田的大小……”
“多大?”
“呃……“通译比划了半天,“暹罗的一'莱',大约是……呃……”
“别比划了。”书吏不耐烦了,“你就告诉我,一'莱'折合大明的亩,是多少?”
通译更紧张了,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暹罗的度量衡和大明的完全不同。
暹罗用莱和颂来计量土地面积,用铢和铊来计量重量,用哇来计量长度。
这些东西和大明的亩、斤、丈之间的换算关系,通译自己也算不明白。
旁边另一个书吏笑了笑,停下手里的笔,对同僚说:“你别急。这种事慢慢来。你还记得咱们在倭国那边的时候吗?倭国的度量衡更乱,他们的一'石'跟咱们的一石差了快一半,他们的一'町'跟咱们的一亩也不是一个概念。
后来怎么着?还不是让算学所的人花了三个月,搞出了一套换算表,对着换算表一条条地誊就行了。这边也一样,别着急。”
“也是。”先前那个书吏叹了口气,“至少这边有一点比倭国强。暹罗人识字率还行,旧账本还能看懂。你看这些棕榈叶上的记录,虽然文字不同,但格式清楚,田亩几何、税赋几何、缴纳日期几何,条目分明。不像倭国那些乡下武士的账本,鬼画符一样。”
他们说到倭国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老手回忆新手期的淡淡优越感。
那一套征服后的行政接管流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
因为大明的文官系统有一个其他任何帝国都不具备的优势:它有一套极其成熟的,运转了两百多年的官僚体制,和一个极其庞大的,受过专业训练的文吏群体。
这套体制在大明本土已经运转得炉火纯青,现在只不过是把它搬到了海外,换了一个运行环境而已。
地还是地,人还是人,税还是税,账还是账。
换个语言,换个度量衡,核心逻辑不变。
黄册还是那个黄册,只不过封面上多写了一行字:“暹罗布政使司所辖田亩户口清册。“
六个书吏埋头工作,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们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左手翻着暹罗旧账,右手在黄册上记录,中间对照着一张已经磨出了毛边的换算表。
这张换算表是第一批宣抚使来的时候就开始编制的,两个月里修改了十几版,到现在已经基本准确了。
偏殿外面的走廊上,一个宣抚使的副官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跟着的一个暹罗通译说了几句话。
通译转身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了三个暹罗旧官员模样的人。
这三个人穿着暹罗旧式的官服,但官帽已经摘了。
他们低着头,眼神闪烁,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恭顺和不安的复杂神色。
他们是来报到的。
按照宣抚使的告示,暹罗旧官府中凡六品以下的文职官吏,只要在告示贴出后十日内主动到宣抚使衙门登记报到,并表示愿意配合大明的接管工作,可以保留性命和原有的品级待遇。
杀头部、收腰部、稳底部。
这八个字是宣抚使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说的——皇帝的原话!
这一套,是从安南总结出来的。
安南刚打下来的时候,有些将领主张尽诛其吏,全换明人,结果搞出了点乱子。
几个安南的地方在被清洗了所有本地官吏之后,大明派去的人两眼一抹黑,语言不通、地形不熟、风俗不懂,别说治理了,连基本的粮食征调都搞不定。
后来还是皇帝亲自下了旨意,调整了策略,才把局面稳住了。
皇帝,又是皇帝。
每一条政策,每一个策略,每一次调整,追根溯源都能追到那个人。
他坐在万里之外的御座上,手里同时牵着几十根线,每一根线连着一个战场、一个官僚系统、一个经济体系、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国。
他的脑子里装着什么?他怎么能同时处理这么多事情?他怎么能在灭建奴、平流寇、推新政、开海贸、征南洋这一连串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穷尽毕生之力的大事上,同时推进同时成功?
这些问题,六个书吏不会去想,两个通译不会去想,三个来报到的暹罗旧官员更不会去想。
但沈虎偶尔会想。
想的时候他会觉得后背发凉。
就像站在大海边上,你知道海有多大,但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有多深。
古之帝者,以一身而驭万方,以一心而运六合。
汉武拓边而不能善治,唐宗善治而不能久拓。
拓边与善治并行者,千古几人?
有一个人。
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