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集市。
沈虎带着十二个兵按照既定的巡逻路线,从城西门进去,沿着主街往南走,穿过三个路口,拐进了集市区。
集市已经恢复了大半。
准确地说,不是恢复,是被恢复的。
宣抚使的第一批人到了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清查田亩,也不是登记户口,而是开放集市。
原因很简单.....皇帝说过的.....集市是一座城市的血管,血管不通,城市就是一具死尸。
你要让当地百姓相信你不是来毁灭他们的,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能像往常一样买卖东西。
告示用暹罗文和官话两种文字写成,贴在了城内所有主要路口:大明天军入城,秋毫无犯,百姓各安其业。自即日起,城内各处集市恢复开放,买卖照旧,税率从旧制减三成。凡有借乱行凶、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税率减三成,这一条是杀手锏。
暹罗旧王朝的税赋极重,尤其是对底层小商贩和手艺人。
大明接手之后直接把税率降了将近三分之一,对于那些每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暹罗百姓来说,这个消息比任何安民告示都管用。
你跟他讲“大明天朝上国,来解救你们”,他听不懂。
你跟他说“以后你卖一条鱼只用交七文税,不用交十文了”,他立刻就懂了。
这也是从安南战后学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皇帝一开始就定下的方略:征服一地之后,第一年的税率必须低于该地前朝的税率。
不是不收税,是比以前少收。
让当地百姓用钱包来感受“改朝换代其实也不错“。
等过了第一年,行政系统建立起来了,经济恢复了,人心稳了,实际情况再慢慢调整。
……
集市上人不少。
暹罗的集市和大明的很不一样。
没有固定的店铺,都是临时搭的棚子或者直接在地上铺一块布,货物摆在布上卖。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水果有芒果、椰子、还有一种黄色的带刺的果子,沈虎死活接受不了那个味道;鱼干一串串地挂在竹竿上,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咸腥味;还有当地的编织品,用细竹条编成的篮子和垫子,做工精细得很。
沈虎带着人走进集市。
十二个兵,两人一组,间隔十步,鱼贯而行。
燧发枪挎在肩上,刺刀没有上,腰间别着短刀,走的是巡逻步,不快不慢,不紧不松。
暹罗百姓看到他们来了,反应各异。
大多数人低头让路。
有些摊贩站起来,微微弯腰,脸上挤出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沈虎看到了那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安南见过,在真腊见过,在暹罗更是天天见。
沈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笑也不凶。他只是按照路线走,眼睛扫着两旁的摊位和人群,观察有没有异常。
这是巡逻兵的基本素养:不惹事,不怕事,不挑事。
你的任务是维持秩序,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欺负人的。
走到集市中段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几个暹罗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光着脚,皮肤黑黢黢的,头发被剃成了奇怪的发型,只在头顶留了一撮。
他们躲在一个水果摊的后面,从竹筐和芒果堆的缝隙间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明军巡逻队。
他们的眼睛盯着的是士兵们腰间的燧发枪。
那种眼神沈虎太熟悉了,不是成年人看到武器时的紧张和戒备,是小孩特有混合着恐惧和好奇亮晶晶的目光。
他们害怕那个黑黢黢的铁家伙,因为他们见过它喷火的样子,或者至少听大人描述过。
但他们同时又对它充满了好奇,因为那是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
沈虎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最大胆的小孩居然没有缩回去,反而把脑袋探得更出来了一点,嘴巴微张,两只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沈虎腰间的燧发枪。
沈虎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跑。
沈虎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他身后的一个兵嘟囔了一句:“这群小崽子胆子还挺大。”
“小孩子嘛。”另一个兵说,“跟咱们村里那些皮猴子一个德行。”
巡逻队继续往前走,走到集市南端的一个路口时,沈虎停了下来。
路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们。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暹罗式的筒裙和一件不太合身的短褂,但头上包了一块蓝色的布巾,那是暹罗旧官府中低级文吏的标志性装扮。
他的脸上是经过仔细准备的表情,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他的紧张。
他看到沈虎走过来,迎上前几步,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明官话开口了。
“军爷。小人乃此地旧时……文吏。愿配合……大明天军之……接管。”
他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很多词都是现学的,发音歪歪扭扭的。
但意思是清楚的.....我是本地的旧官吏,我想投靠你们。
沈虎打量了他几眼。
此人身上没有武器,手是干净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不是干粗活的人。
他的眼神在紧张之下藏着股精明劲儿,那是在官场上混过的人特有的。
他选择在集市的路口等明军巡逻队,而不是直接去宣抚使衙门,说明他是个谨慎的人....先跟武官搭上线,由武官引荐给文官,比自己贸然跑到宣抚使面前去要稳妥得多。
万一宣抚使那边的人不认识他,把他当奸细抓了呢?但如果是巡逻的军官领进去的,那就多了一层背书。
沈虎对暹罗旧官吏的投靠并不陌生。
城破后的第一个月里,这种主动来报到的本地人就络绎不绝了。
有些是真心投靠的,觉得大明比暹罗旧王朝强,跟着大明混有前途;有些是被形势逼的,不投靠就没活路,家里还有老小要养;还有些是墙头草,先占个坑等着看风向,万一将来暹罗旧势力反攻回来了,他再反水。
什么人都有,但不管什么人,只要愿意来配合,先收着。
能用就用,不能用再说,这也是宣抚使的方针。
按照皇帝的旨意......大明消化一块新领土的效率之高,从来不是因为大明的军事力量有多强。
军事力量只是敲门砖,真正的效率来自于大明有一套成熟,经过两百年检验的行政系统,和能够快速吸纳本地人才的用人机制。
你只要听话,你只要有用,你就能在新的体系里找到位置。
沈虎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他对那个暹罗旧官吏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
“跟我走,带你去宣抚使衙门。”
然后他对身后的一个伍长说:“你带队继续巡逻,到南门折返,我去去就回。”
伍长点头,带着人继续往前走了。
沈虎领着那个暹罗旧官吏和两名亲兵沿着街巷往北走,往宣抚使所在的旧王宫方向走。
一路上,暹罗旧官吏一直在试图跟沈虎搭话。
但他的官话实在太差了,说三个词要停两次,有些词完全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比划。
沈虎听了个大概,此人原来是阿瑜陀耶城南郊的一个税吏,管的是渡口的船税和渔税。
城破之后他躲了许久,后来看到大明的安民告示,又看到集市恢复了、税率降了、暹罗百姓也没被大规模屠杀,就壮着胆子出来了。
“大明的……军爷……不杀百姓,好的。暹罗旧兵……杀百姓……抢东西……大明的军爷不抢。好的。”
他反复说着“好的好的”脸上的笑有了些真意。
沈虎心说,莫非暹罗也有句古话.....
他把人领到了宣抚使衙门门口,跟门卫交代了几句,门卫登了记,把那个暹罗旧官吏领了进去。
沈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改成衙门的暹罗旧王宫。
宫门口的暹罗式雕花门楣上面,挂了一块崭新的匾额,漆是红的,字是金的,写着六个大字:“大明暹罗宣抚司“。
七个字,一块匾。
可这七个字背后的东西太沉了。
这意味着从这块匾挂上去的那一刻开始,这座城市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些百姓就不再属于暹罗了。
他们属于大明!
他们的税要交给大明的户部,他们的案子要由大明的刑部来断,他们的土地要按照大明的黄册来登记,他们的孩子将来要学大明的官话....他们...是皇帝的子民!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代人的时间。
这个地方的人就不再自称暹罗人了。
他们会自称大明人。
就像辽东那些曾经在女真铁蹄下颤抖的汉民,如今已经重新把自己的根扎进了那片黑土地一样。
征服是一瞬间的事,同化是一辈子的事。
但只要开始了,就不会停了。
……
沈虎回到了巡逻队里。
下午的巡逻结束后,他带着人回到了营地,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城西门外的一片工地。
工部派来的工匠在那里。
大约三十多个人,有大明来的工匠,也有在本地临时征募的暹罗工匠。
他们在勘察城西门外到河港之间的那条路。
这条路原本是暹罗人的旧路,泥土夯的,雨季一过就成了烂泥塘。
大明要把它改造成一条能通行重载大车的水泥硬路。
原因很简单...这条路连接着阿瑜陀耶城和城西的河港,而河港是整个暹罗最重要的水运枢纽。
以后大批的物资、人员、甚至移民,都要从这条路进出。
沈虎路过的时候,看到工匠们在路边钉木桩。
木桩上拴着绳子,绳子拉得笔直,标示着新路的走向和宽度。
一个大明来的工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尺,在丈量路基的宽度。
他的旁边放着一卷图纸,图纸已经被展开了一部分,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那工匠是个话痨,沈虎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跟旁边的暹罗工匠比划着说话。
暹罗工匠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老工匠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手指在图纸上点来点去。
“你看这条渠,接到主河上,再分出三条支渠,灌溉面积至少翻一倍。你们暹罗人会修水渠,修得不赖,我看过了,底子好。但你们的闸门不行,木头闸门,三年就烂了。得换石闸。石闸贵是贵了点,但一劳永逸。”
暹罗工匠茫然地看着他。
大明工匠拍了拍暹罗工匠的肩膀,脸上闪出....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的表情,继续低头画图。
另一边,几个年轻的工匠在勘察城西门外的那条大水渠。
这条水渠是阿瑜陀耶城的主要灌溉渠道之一,宽约三丈,深约一丈,从城北的主河引水,沿城墙外侧绕了半个圈,一路上分出十几条支渠,灌溉着城南和城西的大片农田。
年轻工匠们走在渠边,一边走一边记录。
他们带来了大明标准的水利勘察表格,表格上要填写渠道的长度、宽度、深度、流速、淤积程度、闸门状况等十几项数据。
“这渠修得可以啊。“一个工匠啧啧赞叹,“看这弧度,看这坡度,暹罗人是真懂水的。咱们北方哪有这种渠?旱得要命。人家这地方,水多得用不完。”
“水多也有水多的麻烦。“另一个工匠蹲在渠边,用手指蘸了一下渠水,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你闻这水带着股臭味儿。雨季的时候上游冲下来的烂叶子、死畜、淤泥,全堆在渠底了。不清淤的话,再过两年这渠就得堵了。”
“那就清呗。反正朝廷拨了银子的。”
“银子倒是不缺。缺的是人。”
“你没看宣抚使的告示吗?征调民夫,管饭,给工钱,暹罗人又不傻,有饭吃有钱拿,为什么不干?再说,战俘不也需要劳动改造吗?”
“也是。”